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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像灯城永远烧不完的骨油灯,一盏一盏,亮得很稳。

没有天魔。

没有旧日族的活船悬在头顶。

没有渊流派和妥协派的生死议会。

没有无尽荒野的灰。

没有地宫里那些刻了三万年的名字。

只有归途酒馆。

只有暖黄的灯火。

只有阿苔每天煮的白开水。

只有红药靠在门框边喝茶的侧影。

只有瘦子端着茶壶穿梭于桌间的吆喝。

只有胖子蹲在灶膛边添柴的背影。

只有阿留蹲在柳林脚边,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仰着头问:

“柳叔,今天擦多少只碗?”

柳林说:

“跟昨天一样。”

阿留说:

“昨天是三百七十二只。”

柳林说:

“那就三百七十二只。”

阿留点了点头。

他从柜台下面抱出一摞碗。

一只一只摆在柳林手边。

然后他蹲回柳林脚边。

看着柳林擦碗。

一下。

一下。

很慢。

很稳。

像把时间也擦成了看得见的形状。

苏慕云每天清晨都会站在酒馆门口。

战矛杵地。

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望半个时辰。

然后她走进酒馆。

坐在靠窗的位置。

点一碗白开水。

不喝。

只是捧着。

阿苔把水端来的时候。

苏慕云会抬起头。

看着她。

说:

“谢谢。”

阿苔说:

“不谢。”

然后阿苔走回灶台边。

继续洗菜。

苏慕云继续捧着碗。

望着窗外。

半个时辰后。

她把凉透的水喝完。

放下碗。

起身。

走出酒馆。

继续去巡防。

冯戈培每天蹲在矿区边缘。

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

在地上划着防线的草稿。

划完了。

用脚抹平。

重新划。

划了十七天。

终于划出一条它满意的防线。

它站起身。

腿有点麻。

它扶着刻刀。

站了一会儿。

然后它走回酒馆。

在柜台边站定。

对柳林说:

“主上。”

“防线布好了。”

柳林说:

“嗯。”

冯戈培说:

“三千六百道暗哨。”

“九重预警。”

“七条撤退路线。”

“三处死守据点。”

柳林说:

“好。”

冯戈培说:

“够不够。”

柳林想了想。

他说:

“够了。”

冯戈培点了点头。

它走到靠窗的位置。

在苏慕云对面坐下。

阿苔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它面前。

冯戈培低头看着这碗水。

很久很久。

它没有喝。

它只是把那双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手。

轻轻覆在碗沿。

感受那点烫手的温度。

三万年了。

它第一次不用布防。

渊渟每天坐在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

引魂杖杵在陶盆旁边。

她望着那株枯树苗。

树苗还是老样子。

干枯。

光秃。

没有一片叶子。

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

又往下扎深了三寸。

鬼族十二将围在窗台边。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它们不说话。

只是守着。

守了三万年。

守成习惯。

守成执念。

守成这副三万年没有移动过的姿势。

渊渟有时候会伸出手。

轻轻触碰树干。

指尖触到树皮的刹那。

那根根须就会轻轻颤一下。

像回应。

渊渟就会笑一下。

那笑容很轻。

她说:

“树啊。”

“你慢慢长。”

“我等着。”

鬼一蹲在窗台最左边。

它听见母上的话。

它把那双手空了三万年的手。

又往陶盆边缘挪了一寸。

鬼二。

鬼三。

鬼四。

鬼五。

鬼六。

鬼七。

鬼八。

鬼九。

鬼十。

鬼十一。

鬼十二。

十二双手。

围成一圈。

轻轻覆在陶盆边缘。

像十二只等了三万年的魂魄。

终于找到可以触摸的东西。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很慢。

很稳。

像阿苔擦了三遍的碗。

像柳林擦了三百七十二遍的碗。

像阿留数了三百七十二遍的碗。

没有人觉得无聊。

没有人觉得漫长。

因为等了三万年的人。

终于不用再等了。

苏慕云的变化,是从第十七天开始的。

那天她照例在酒馆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照例走进酒馆。

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

阿苔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她面前。

苏慕云照例没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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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捧着。

但这一次。

她没有望着窗外。

她望着阿苔。

阿苔正在灶台边洗菜。

她的手很稳。

一下。

一下。

把菜叶上的泥土洗得干干净净。

她的侧脸很平静。

眉眼淡淡的。

像一潭结了薄冰的秋水。

苏慕云看着这张侧脸。

看了很久。

阿苔感觉到她的目光。

她抬起头。

隔着满屋的嘈杂。

隔着瘦子端茶壶穿梭的背影。

隔着胖子添柴时灶膛里跳跃的火光。

隔着阿留蹲在柳林脚边数碗的小小身影。

她们的目光相遇。

阿苔说:

“怎么了。”

苏慕云说:

“没什么。”

她把目光收回去。

低头看着手里那碗白开水。

水已经凉了。

但她没有喝。

阿苔也没有追问。

她继续洗菜。

一下。

一下。

第十七天。

第十八天。

第十九天。

苏慕云每天都会看阿苔一会儿。

时间不长。

三息。

五息。

然后收回目光。

继续望着窗外。

阿苔不问。

也不躲。

她只是做她的事。

洗菜。

煮水。

端碗。

擦灶台。

好像苏慕云的目光只是窗外透进来的另一道天光。

可有。

可无。

第二十三天。

红药来了。

她靠在门框边。

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

壶里是白开水。

她喝了一口。

看着苏慕云。

苏慕云也看着她。

红药说:

“你看阿苔看了二十三天了。”

苏慕云没有说话。

红药说:

“看出什么了。”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她很稳。”

红药点了点头。

“是很稳。”

她说。

“我认识她一年多了。”

“没见过她慌过。”

苏慕云说:

“她是灯城本地人。”

红药说:

“不是。”

“她也是等过人的人。”

苏慕云看着她。

红药说:

“她等了十五年。”

“等的人没有回来。”

“但她没有走。”

“一直在这里。”

“守着这间酒馆。”

“守着那把残破的刀。”

“守着那个叫柳林的人。”

苏慕云沉默。

红药又喝了一口白开水。

她说:

“你也是等过人的人。”

苏慕云说:

“我等的是主上。”

红药说:

“一样。”

苏慕云说:

“不一样。”

红药看着她。

苏慕云说:

“我等他,是因为他是我的主上。”

“我等了三万年。”

“等他回来归队。”

“现在他回来了。”

“我归队了。”

“这就够了。”

红药说:

“真的够了吗。”

苏慕云没有说话。

红药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酒壶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一口。”

苏慕云低头看着这只酒壶。

壶很旧。

壶身布满细密的划痕。

壶嘴缺了一个小口。

但壶里是干净的。

白开水映着她的脸。

她接过来。

喝了一口。

很烫。

烫得她舌尖发麻。

她皱了皱眉。

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没那么烫了。

第三口。

她尝出了水的味道。

不是神国穹顶那些琼浆玉液的味道。

是另一种。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她喝完了一整壶。

把壶还给红药。

红药接过壶。

自己也喝了一口。

她说:

“那个人。”

苏慕云看着她。

红药说:

“我等他等了八十年。”

“他回来了。”

“只待了三个月。”

“又走了。”

苏慕云说:

“为什么。”

红药说:

“他说他还有事没办完。”

“办完就回来。”

她顿了顿。

“我等了他八十年。”

“不差再等几年。”

苏慕云没有说话。

红药说:

“你等了三万年。”

“等到了。”

“这是你的福气。”

“我要是你。”

“就不会再问够不够。”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你说得对。”

红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她把酒壶收进袖口。

转身。

靠在门框边。

继续喝茶。

苏慕云也收回目光。

继续望着窗外。

但她的手。

把那碗凉透的白开水握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十五天。

阿苔洗菜的时候。

苏慕云走到灶台边。

阿苔没有抬头。

苏慕云站在她身后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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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我帮你。”

阿苔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她说:

“好。”

苏慕云走到她身边。

拿起另一把菜。

开始洗。

她的动作很慢。

三万年没有洗过菜。

第一遍水放多了。

第二遍菜叶搓烂了两片。

第三遍。

她慢慢找到节奏。

一下。

一下。

把泥土冲干净。

把枯叶摘掉。

把洗好的菜放在旁边的竹篮里。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自己洗好的菜也放进竹篮。

两只手。

一左一右。

菜叶在篮子里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洗完一篮。

苏慕云说:

“还有什么。”

阿苔说:

“没有了。”

苏慕云点了点头。

她走回靠窗的位置。

坐下。

继续望着窗外。

阿苔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那柄杵在桌边的战矛。

看着那双刚刚洗过菜的手。

她忽然说:

“苏慕云。”

苏慕云回头。

阿苔说:

“明天还来吗。”

苏慕云愣了一下。

她说:

“来。”

阿苔点了点头。

她继续擦灶台。

一下。

一下。

苏慕云收回目光。

嘴角微微扬起。

那弧度很小。

但红药看见了。

红药靠在门框边。

喝了一口白开水。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个人刚走的时候。

她也是这样。

每天做一点小事。

做饭。

洗衣。

打扫屋子。

等天黑。

等天亮。

等人回来。

她等到了。

苏慕云也在等。

她等到了。

她们都一样。

红药把酒壶举起来。

对着窗外的天光。

壶里的白开水清澈透明。

像她们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的那颗心。

第二十七天。

苏慕云洗菜的时候。

阿苔忽然开口。

“你以前在神国做什么。”

苏慕云说:

“先锋将。”

阿苔说:

“打仗那种。”

苏慕云说:

“打仗那种。”

阿苔说:

“杀过人吗。”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杀过。”

阿苔说:

“多吗。”

苏慕云说:

“多到数不清。”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洗菜。

苏慕云等着。

等她说“那你是个坏人”或者“那你离我远一点”。

阿苔没有说。

她只是把洗好的菜放进竹篮。

说:

“那你在神国的时候。”

“也洗过菜吗。”

苏慕云愣了一下。

她说:

“没有。”

“神国有专门的人洗菜。”

阿苔说:

“那现在呢。”

苏慕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刚洗完菜的手。

手上沾着水珠。

指甲缝里还有一小片没冲干净的泥。

她说:

“现在洗了。”

阿苔点了点头。

她说:

“洗菜比打仗难吗。”

苏慕云想了想。

她说:

“难。”

“打仗只要杀就行。”

“洗菜要洗三遍。”

“不能烂。”

“不能剩泥。”

“不能把好叶子摘掉。”

她顿了顿。

“比打仗难多了。”

阿苔没有说话。

但她嘴角微微扬起。

那弧度也很小。

但苏慕云看见了。

苏慕云忽然觉得。

洗菜好像也没那么难。

第三十三天。

红药没有来。

苏慕云洗菜的时候。

忽然问阿苔:

“红药呢。”

阿苔说:

“回去了。”

苏慕云说:

“回哪里。”

阿苔说:

“她等的那个人。”

“前些天传信来。”

“说事情办完了。”

“让她回家。”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她会回来的。”

阿苔说:

“会。”

苏慕云说:

“她在这里有根。”

阿苔看着她。

苏慕云说:

“就像我一样。”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洗菜。

苏慕云也继续洗菜。

两只手。

一左一右。

菜叶在篮子里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洗完之后。

苏慕云没有走回靠窗的位置。

她站在灶台边。

看着阿苔煮水。

阿苔往锅里倒水。

点火。

添柴。

水慢慢烧开。

咕嘟咕嘟冒着泡。

苏慕云说:

“这水煮给谁的。”

阿苔说:

“所有人的。”

苏慕云说:

“包括我吗。”

阿苔说:

“包括你。”

苏慕云沉默。

她看着那锅翻滚的白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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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阿苔从锅里舀出一碗。

放在她面前。

阿苔说:

“喝吧。”

苏慕云端起碗。

喝了一口。

很烫。

烫得她舌尖发麻。

但她没有皱眉。

她一口一口喝完一整碗。

把碗放下。

阿苔接过碗。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和苏慕云的碗并排。

十三只碗。

并排。

苏慕云看着那只碗。

碗底刻着一个字。

慕。

她认得的。

三万年前,她封神将那天。

柳林亲手在这只碗底刻下这个字。

递给她。

说:

“苏慕云。”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先锋。”

“这只碗归你。”

“碗在,你在。”

三万年后。

她站在灯城这间破酒馆的灶台边。

看着这只碗。

碗还在。

她也在。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三万年了。

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她使劲眨了眨眼。

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阿苔看着她。

没有问怎么了。

只是又往锅里添了一瓢水。

苏慕云说:

“阿苔。”

阿苔说:

“嗯。”

苏慕云说:

“主上他——”

她顿了顿。

“他对你很好。”

阿苔没有说话。

苏慕云说:

“我看得出来。”

阿苔依然没有说话。

苏慕云说:

“他看你的眼神。”

“和在神国的时候不一样。”

阿苔终于开口。

“哪里不一样。”

苏慕云想了想。

她说:

“在神国的时候。”

“他看任何人都是神尊看臣子。”

“隔着很远。”

“你走不过去。”

“他也走不过来。”

她顿了顿。

“现在他看你。”

“不是神尊看臣子。”

“是柳林看阿苔。”

阿苔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我知道。”

苏慕云看着她。

阿苔说:

“我一直都知道。”

苏慕云没有说话。

阿苔说:

“但你呢。”

苏慕云愣了一下。

阿苔说:

“你看他的眼神。”

“也不一样。”

苏慕云沉默。

阿苔说:

“你等了他三万年。”

“不是为了归队。”

苏慕云没有说话。

阿苔说:

“你是为了——”

她没有说下去。

苏慕云替她说完。

“为了什么。”

阿苔看着她。

那双淡青色的眼瞳。

平静得像那片干涸了十五年的河床。

她说:

“为了能再看见他。”

苏慕云没有说话。

阿苔说:

“我也是。”

苏慕云看着她。

阿苔说:

“我等他十五年。”

“不是等他回来娶我。”

“是等他回来。”

“让我能再看一眼。”

她顿了顿。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那你比我幸运。”

阿苔说:

“为什么。”

苏慕云说:

“你等了十五年。”

“我等了三万年。”

“你等到了。”

“我也等到了。”

“但我们等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阿苔说:

“是什么。”

苏慕云说:

“你等他回来。”

“等他活着。”

“等他还能在酒馆里擦碗。”

“等他还能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

“我等他回来。”

“等他归队。”

“等他还能做我的主上。”

“等他还需要我这个先锋。”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刚刚洗过菜的手。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

她没有说下去。

阿苔替她说:

“算。”

苏慕云抬起头。

阿苔说:

“算爱。”

苏慕云愣住。

阿苔说:

“爱一个人。”

“不一定要在一起。”

“不一定要他娶你。”

“不一定要他只看你。”

她顿了顿。

“爱一个人。”

“就是愿意等他。”

“等他回来。”

“等他活着。”

“等他还能做他想做的事。”

“哪怕他不看你。”

“哪怕他不记得你。”

“哪怕他永远不会知道你在等他。”

她看着苏慕云。

“你等了他三万年。”

“你不知道这算不算爱?”

苏慕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

看着自己掌心那道三万年前被天魔裂空爪撕开的旧伤。

伤早就好了。

只留下一道淡白的印痕。

像她心里那道三万年的印痕。

阿苔说:

“苏慕云。”

苏慕云抬起头。

阿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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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躲。”

苏慕云说:

“我没有躲。”

阿苔说:

“你有。”

苏慕云沉默。

阿苔说:

“你每天坐靠窗的位置。”

“每天看窗外。”

“每天等主上从你面前经过。”

“每天他经过的时候。”

“你都不敢看他。”

她顿了顿。

“你以为我没看见吗。”

苏慕云没有说话。

阿苔说:

“红药也看见了。”

“瘦子也看见了。”

“胖子也看见了。”

“阿留也看见了。”

“连后院那棵枯树苗都看见了。”

苏慕云低下头。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

很久很久。

没有抬起来。

阿苔没有催她。

她只是继续煮水。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窗外的天光从铅灰变成暗红。

又变回铅灰。

很久很久。

苏慕云抬起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

但她没有哭。

她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她说:

“你说得对。”

“我是在等他。”

阿苔说:

“他知道吗。”

苏慕云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

阿苔说:

“为什么不告诉他。”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因为他是主上。”

“我是先锋。”

“主上和先锋。”

“不该有别的东西。”

阿苔看着她。

苏慕云说:

“三万年前。”

“他在神国穹顶把那只碗递给我的时候。”

“他说,苏慕云,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先锋。”

“碗在,你在。”

“他说的‘在’。”

“是活着的意思。”

“不是别的意思。”

“我懂。”

“所以我等了三万年。”

“等他回来。”

“等他再说一次,苏慕云,归队。”

“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

“真的够了。”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灶台上那碗新煮的白开水端起来。

放在苏慕云手边。

苏慕云低头看着这碗水。

水很烫。

烫得碗沿都在微微颤抖。

她把这碗水捧起来。

贴在胸口。

让那点烫意渗进皮肤。

渗进那颗等了三万年的心。

她说:

“阿苔。”

阿苔说:

“嗯。”

苏慕云说:

“谢谢你。”

阿苔说:

“谢什么。”

苏慕云说:

“谢谢你没有赶我走。”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洗菜。

一下。

一下。

把菜叶上的泥土洗得干干净净。

苏慕云喝完那碗水。

放下碗。

站起身。

她走出酒馆。

站在门口。

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主上。”

“臣等了三万年。”

“够了。”

苏慕云以为自己说够了。

但心不这么想。

第四十天。

她照例在酒馆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照例走进酒馆。

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

阿苔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她面前。

她照例没有喝。

只是捧着。

但这一次。

她没有望着窗外。

她望着柳林。

柳林正在柜台后面擦碗。

一下。

一下。

很慢。

很稳。

他低着头。

侧脸被灯火映成暖黄色。

眉心微微蹙着。

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慕云看着这张侧脸。

看了很久很久。

三万年了。

她第一次这样看他。

不是先锋看主上。

是苏慕云看柳林。

她发现他的睫毛很长。

微微垂着。

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发现他嘴角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纹路。

不是皱纹。

是笑太多留下的痕迹。

她发现他擦碗的时候。

右手比左手快一点。

因为右手虎口那道三万年的旧痕。

会让他下意识放慢左手的动作。

她发现他擦完一只碗。

会先看一眼碗底。

看那只碗是谁的。

然后才摆上碗架。

苏慕云的碗在碗架第三层。

左边数第七只。

碗底刻着一个慕字。

柳林每次擦完她的碗。

都会多看一息。

就一息。

然后摆回去。

苏慕云以前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她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把目光收回来。

低头看着手里那碗凉透的水。

水面上映着她的脸。

三万年了。

她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脸。

脸还是三万年前那张脸。

神将不会老。

但眼神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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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年前的眼神是锐的。

像出鞘三寸的刀。

现在的眼神是软的。

像被什么泡了很久。

很久。

她不知道是什么泡的。

但她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柳林站在地宫石台前。

说:

“苏慕云。”

“回来。”

那一刻。

她的心裂了一道缝。

有什么东西从缝里涌出来。

堵不住。

压不下。

她把这碗凉透的水喝完。

放下碗。

站起身。

走到柜台前面。

柳林抬起头。

看着她。

苏慕云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苏慕云说:

“臣有一事想问。”

柳林说:

“问。”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您当年把那只碗给我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顿。

“算了。”

“没什么。”

她转身。

走回靠窗的位置。

坐下。

继续望着窗外。

柳林看着她的背影。

他放下手里的碗。

走到她身边。

在她对面坐下。

苏慕云没有看他。

她只是望着窗外。

柳林说:

“苏慕云。”

苏慕云说:

“嗯。”

柳林说:

“你刚才想问什么。”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想问您当年有没有想过。”

“那只碗除了盛水。”

“还能盛别的。”

柳林说:

“盛什么。”

苏慕云说:

“盛——”

她没有说下去。

柳林等着。

等了三息。

三十息。

三百息。

苏慕云始终没有说。

柳林说:

“苏慕云。”

苏慕云说:

“嗯。”

柳林说:

“你看着我。”

苏慕云转过头。

看着他。

她的眼眶是红的。

但她没有哭。

她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她看着他。

柳林也看着她。

很久很久。

柳林说:

“那只碗。”

“能盛水。”

“也能盛别的。”

他顿了顿。

“你想盛什么。”

苏慕云说:

“臣不敢说。”

柳林说:

“为什么。”

苏慕云说:

“因为臣是先锋。”

“您是主上。”

“先锋和主上。”

“不该有别的东西。”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三万年前。”

“我在神国穹顶把那只碗递给你的时候。”

“我说,苏慕云,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先锋。”

“碗在,你在。”

他顿了顿。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苏慕云摇了摇头。

柳林说:

“我在想。”

“这个姑娘真好看。”

苏慕云愣住了。

柳林说:

“穿着银白的轻甲。”

“握着刚铸好的战矛。”

“跪在我面前。”

“眼睛亮亮的。”

“像两盏灯。”

“我在想,这样的人,愿意跟着我。”

“是我的福气。”

苏慕云没有说话。

柳林说:

“后来你替我挡下那一爪。”

“倒在血泊里。”

“眼睛还睁着。”

“看着我说,主上,下辈子,我还给您当先锋。”

“我那时候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苏慕云摇了摇头。

柳林说:

“我在想。”

“下辈子太远了。”

“这辈子还没过完。”

他顿了顿。

“你还没过完。”

苏慕云低下头。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

肩膀一抽一抽。

没有声音。

柳林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

等着。

很久很久。

苏慕云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三万年了。

第一次哭。

她把眼泪抹掉。

说:

“臣失态了。”

柳林说:

“没关系。”

苏慕云说:

“臣不该这样。”

柳林说:

“应该。”

苏慕云看着他。

柳林说:

“你是我的先锋。”

“也是苏慕云。”

“先锋可以哭。”

“苏慕云也可以。”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主上。”

“臣有一句话。”

“藏了三万年。”

柳林说:

“说。”

苏慕云说:

“臣爱您。”

柳林没有说话。

苏慕云说:

“不是先锋爱主上那种爱。”

“是苏慕云爱柳林那种爱。”

“臣知道不该说。”

“但藏了三万年。”

“藏不住了。”

她顿了顿。

“您不用回答。”

“臣说出来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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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替他挡下致命一击、倒在血泊里还说“下辈子还给您当先锋”的女人。

三万年了。

她藏了这句话三万年。

今天终于说出来。

柳林说:

“苏慕云。”

苏慕云看着他。

柳林说:

“我不是主上。”

“我是柳林。”

“柳林回答你。”

他顿了顿。

“我也爱你。”

苏慕云愣住。

柳林说:

“不是主上爱先锋那种爱。”

“是柳林爱苏慕云那种爱。”

“三万年前就爱了。”

“一直没说。”

“因为你是先锋。”

“我是主上。”

“先锋和主上。”

“不该有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但现在我不是主上了。”

“神国碎了。”

“我是柳林。”

“灯城一个擦碗的掌柜。”

“你还要我吗。”

苏慕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扑过来。

抱住他。

抱得很紧。

很紧。

三万年了。

第一次抱他。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

眼泪止不住地流。

打湿了他的衣襟。

柳林没有动。

他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

一下。

像安抚一只受了三万年委屈的野兽。

苏慕云说:

“臣要。”

“臣等了三万年。”

“就是要您这句话。”

柳林说:

“我给了。”

苏慕云说:

“够了吗。”

柳林说:

“够了吗?”

苏慕云把脸从他肩上抬起来。

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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