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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他一条命。”

“让他活着。”

“哪怕恨您。”

“也让他活着。”

蝎烈沉默了。

他握着蝎尾刺的手。

在发抖。

柳林说:

“我来。”

“不是杀你。”

“是看看他拼了命保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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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不值得他跪。”

蝎烈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

把他的表情照得明灭不定。

很久很久。

他忽然跪下去。

跪得很重。

膝盖砸在石地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把蝎尾刺双手捧着。

举过头顶。

他说:

“我错了。”

柳林没有说话。

蝎烈说:

“我不该回来。”

“不该聚人。”

“不该想绑织丝族的人。”

“我父亲说的对。”

“我报不了仇。”

“我应该活着。”

“像他说的那样。”

“活着。”

柳林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九岁的、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蝎族少年。

看着他颤抖的双手。

看着他捧着的、淬过毒的父亲遗物。

柳林说:

“你恨我吗。”

蝎烈说:

“恨。”

柳林说:

“那就恨着。”

蝎烈抬起头。

柳林说:

“恨不是错。”

“恨着活着。”

“比你父亲强。”

蝎烈没有说话。

柳林说:

“你父亲活着的时候。”

“一直活在悔恨里。”

“悔不该绑织丝族的人。”

“悔不该烫那三下。”

“悔不该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

“他死的时候。”

“是解脱。”

蝎烈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那我呢。”

柳林说:

“你活着。”

“恨我。”

“但不报仇。”

“这就是你父亲想要的。”

蝎烈低下头。

他把蝎尾刺收回腰间。

撑着地面。

慢慢站起来。

腿还在抖。

但他站着。

他看着柳林。

说:

“我记下了。”

柳林点了点头。

他转身。

走了三步。

停下。

没有回头。

“你聚的那些人。”

“散了。”

蝎烈说:

“是。”

柳林说:

“那个矿洞。”

“归你了。”

蝎烈愣住了。

柳林说:

“你不是想报复吗。”

“报复不是杀人。”

“是活得好。”

“比你父亲好。”

“比我好。”

“比你恨的那些人好。”

他顿了顿。

“活着。”

“活得好。”

“就是最好的报复。”

他走进甬道。

消失在黑暗里。

蝎烈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他跪下去。

把额头抵在地上。

很久很久。

没有起来。

柳林走出矿洞的时候。

那两个守卫还瘫在洞口。

刀掉在地上。

他们自己也没有力气捡。

看见柳林出来。

他们拼命往后缩。

缩进洞壁的阴影里。

柳林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从他们身边走过。

走进夜色。

走回归途酒馆。

阿苔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阿苔说:

“半个时辰。”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超了一刻。”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办完了。”

柳林说:

“办完了。”

阿苔点了点头。

她侧身。

让他进去。

柳林跨过门槛。

阿留从柜台后面冲出来。

他一把抱住柳林的腿。

把脸埋进他衣摆里。

没有说话。

柳林低头看着他。

阿留的肩膀一抽一抽。

但他没有哭。

他把柳叔的衣角攥得很紧。

很紧。

柳林伸出手。

按在他头顶。

他说:

“怎么了。”

阿留闷闷地说:

“怕柳叔不回来。”

柳林说:

“怎么会。”

阿留说:

“刚才有客人说。”

“北区那边有个矿洞。”

“聚了一群坏人。”

“要绑人。”

他顿了顿。

“我怕柳叔去那里。”

柳林沉默。

三息。

他说:

“我是去了。”

阿留的身体僵住。

他抬起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柳林。

眼眶红红的。

但没有哭。

他说:

“那柳叔受伤了吗。”

柳林说:

“没有。”

阿留说:

“那坏人呢。”

柳林说:

“散了。”

阿留说:

“都散了吗。”

柳林说:

“都散了。”

阿留沉默。

他低下头。

把脸埋回柳林衣摆里。

很久很久。

他说:

“柳叔下次去。”

“带我。”

柳林说:

“不行。”

阿留说:

“为什么。”

柳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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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剑骨才炼化三成。”

阿留说:

“那我炼化到几成可以。”

柳林想了想。

他说:

“五成。”

阿留说:

“好。”

他松开柳林的衣角。

走到柜台后面。

蹲下。

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着。

等那点怕。

慢慢散掉。

柳林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走到柜台后面。

蹲下身。

视线与阿留平齐。

他说:

“阿留。”

阿留没有抬头。

柳林说:

“你知道我今天去那边。”

“除了让坏人散。”

“还做了什么吗。”

阿留闷闷地说:

“不知道。”

柳林说:

“还救了一个人。”

阿留抬起头。

柳林说:

“一个十九岁的蝎族。”

“他父亲死了。”

“他很恨我。”

“想报仇。”

“绑人。”

“杀人。”

“做坏事。”

他顿了顿。

“但他父亲临死前跪在我面前。”

“求我让他活着。”

“哪怕恨我。”

“也让他活着。”

“我今天去。”

“就是告诉他。”

“你可以恨我。”

“但要活着。”

“活得好。”

“这就是对你父亲最好的报答。”

阿留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瞳里。

有东西在转动。

柳林说:

“你知道吗。”

“救人比杀人难。”

“杀人只要一刀。”

“救人要让他自己想活。”

阿留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那他以后还会报仇吗。”

柳林说:

“不知道。”

阿留说:

“那柳叔不怕吗。”

柳林说:

“怕。”

阿留说:

“那还救。”

柳林说:

“救。”

阿留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他父亲跪在我面前的时候。”

“我想起一个人。”

阿留说:

“谁。”

柳林说:

“你。”

阿留愣住了。

柳林说:

“你父亲把你赶出来的时候。”

“你一个人流浪。”

“饿了三天。”

“蹲在柴房门口淋雨。”

“你恨他吗。”

阿留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恨过。”

柳林说:

“现在呢。”

阿留说:

“现在不恨了。”

柳林说:

“为什么。”

阿留说:

“因为他把我赶出来。”

“我才遇到柳叔。”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按在阿留头顶。

阿留的发顶很软。

带着酒馆里暖黄灯火的味道。

阿留说: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我懂了。”

柳林说:

“懂什么。”

阿留说:

“活着。”

“活得好。”

“就是最好的报答。”

柳林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

走回柜台后面。

拿起那只没擦完的碗。

继续擦。

阿留蹲在他脚边。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他说: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我想快点炼化剑骨。”

柳林说:

“急什么。”

阿留说:

“急。”

“急跟柳叔去救人。”

柳林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他说:

“好。”

阿留笑了。

那笑容很大。

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

柳林看着他笑。

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阿留看见了。

阿留说:

“柳叔笑了。”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明天老周爷爷的铜板。”

“可以多一枚。”

柳林说:

“为什么。”

阿留说:

“因为柳叔多笑了一下。”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擦碗。

一下。

一下。

很慢。

很稳。

阿留蹲在他脚边。

仰着头。

看着他的侧脸。

看着那张被灯火映成暖黄色的脸。

看着那双布满旧伤、正在慢慢擦碗的手。

看着那个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

阿留忽然觉得。

柳叔不只是酒馆的掌柜。

不只是地下势力的主人。

不只是让三千六百位神将等了三万年的神尊。

不只是让苏姑姑、阿苔姑姑、红姨都愿意分的那个人。

柳叔还是——

柳叔。

就是他蹲在脚边仰着头看着的那个柳叔。

这就够了。

阿留把脸埋在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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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

没有抬起来。

但他没有哭。

他在笑。

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

柳林擦完最后一只碗。

他站在碗架前。

看着那十七只碗。

并排。

阿苔的碗。

苏慕云的碗。

红药的碗。

阿留的碗。

渊归的碗。

“青”字的碗。

“归”字的碗。

还有四只空碗。

摆在最上层。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只空碗。

翻过来。

碗底。

他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

刻了一个字。

刻得很慢。

很轻。

刻完。

他把碗摆回去。

和那四只空碗并排。

五只空碗。

并排。

阿苔走到他身边。

她低头看着碗底那个字。

那是一个“烈”字。

烈火的烈。

阿苔说:

“给谁的。”

柳林说:

“给一个十九岁的蝎族。”

“他叫蝎烈。”

阿苔说:

“他今天差点绑人。”

柳林说:

“是。”

阿苔说:

“你原谅他了。”

柳林说:

“不是原谅。”

“是给他一个机会。”

阿苔说:

“什么机会。”

柳林说:

“活着的机会。”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那只碗又往旁边挪了一寸。

和“归”字的碗靠得更近。

柳林说:

“你觉得他会来吗。”

阿苔说:

“不知道。”

柳林说:

“那为什么留着。”

阿苔说:

“因为留着。”

“他就有可能来。”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五只空碗。

很久很久。

他说:

“留着吧。”

阿苔说:

“嗯。”

她走回灶台边。

把火烧旺。

锅里煮着水。

咕嘟咕嘟冒着泡。

柳林站在碗架前。

看着那些空碗。

想着那些还没回来的人。

想着那个十九岁的蝎族少年。

想着他跪在地上说“我错了”的样子。

想着他父亲临死前跪在自己面前说“留他一条命”的样子。

想着阿留蹲在自己脚边说“我想快点炼化剑骨跟柳叔去救人”的样子。

想着阿苔每天煮水、每天洗碗、每天等他的样子。

想着苏慕云站在门口、望着铅灰色天空、等了他三万年的样子。

想着红药靠在门框边、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等了八十年终于等到那个人回来、又等了三个月那个人再走、现在说“他来我高兴他不来我也活着”的样子。

想着渊渟坐在窗台上、守着那株枯树苗、等着它发芽的样子。

想着鬼族十二将围在陶盆边、十二双银白眼瞳亮着微光、等了三万年的样子。

想着冯戈培蹲在矿区边缘、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划着防线、划完了再用脚抹平重新划的样子。

想着青衣少年挡在自己面前、被天魔裂空爪贯穿胸膛、魂魄散成三千六百粒光点的样子。

想着那些光点在三万年后凝成一枚暖黄晶石、落在他掌心、贴在他心口的样子。

柳林把那只刻着“烈”字的碗又往旁边挪了一寸。

和“归”字的碗靠得更近。

和“青”字的碗靠得更近。

五只空碗。

并排。

等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