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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前从不会这样的。

一个古怪骇人的念头钻出水面吐了个泡泡,连谢无猗自己都不敢相信。

眼前的世界有一瞬间的模糊,谢无猗别开头转了话题,“殿下知道我为什么给自己取名叫无猗吗?我爹给我的字是九猗,可自从我成了罪眷,九猗就不存在了。即便我取代了谢九娘的身份,我也终究不是她。”

乔蔚不是乔蔚,谢九娘不是谢九娘。

虚虚实实,一路走来,她能握住的仅剩一个空芜的名号。

萧惟志不在养猪,不在儿女情长,而她也不属于困锁笼雀的宫闱高墙。

他不愿让她走,固然是顾念一同出生入死的情分。可他却忘了,他们本是虚情假意的临时夫妻,是两条相交后注定渐行渐远的线。

萧惟沉默着取过谢无猗手中的和离书,点起火折子,将那张纸烧成灰烬。

晨风吹过,纸屑如一只散了形的青鸾,迅即消弭于缭绕的山野。

“这封和离书连我们的名字都没写,不算数。”萧惟认真地,诚挚地望向谢无猗,“小猗,你是你自己,无论叫什么名字都是你自己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谢无猗耳中,犹有万钧。

他真的理解她。

谢无猗眼眶微红,只听萧惟轻声道:“在我看来,你是这世上最自由的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过什么样的生活。我不是强留你……”

不是强留吗。

哎,半真半假的话说惯了,自己都快信了。

萧惟的心里又酸又涩,他扬起嘴角,扯出一个不是很好看的笑容,“你就当是在燕王府歇歇脚,养养伤。若有一日你决定要走,我们就重新写一封和离书,好不好?”

他的话里包含了太多的宽容,太多的恳切,沉甸甸的,让谢无猗接受不住。

花飞渡自江南庄回来就受了寒,眼下正在燕王府养病。

那就……先不走,再等等看?

在某一瞬间,谢无猗忽然想,要是自己真能做他的妻子就好了。

可,她这具行将就木的躯壳,早就无法动心了啊。

“那……殿下有什么愿望吗?”

萧惟站起身走近谢无猗,低头看向那张令他心动的,如白瓷般清皎坚韧的面庞。

“养猪也养你,”萧惟眨了眨眼睛,“或者你给我一张和阿年一样的身契也行。”

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谢无猗很淡很淡地笑了一下,她承了萧惟莫大的关怀和恩情,既然他想要平安喜乐,那她在完成自己的心愿后一定要让他平安喜乐,之后再不亏欠地离开。

天色微明,谢无猗从山顶眺望远方。泽阳只是一方不大的城,萦绕着沉酣寂寥的雾,也藏着斑驳的杀意与生机。

以前她不喜欢泽阳的冷漠和拘束,总想着逃离。

后来乔椿死了,她痛恨泽阳,又期盼回泽阳,硬生生把一颗心劈成两半。

而现在……

感受到与她并肩的萧惟身上的温度,谢无猗忽然觉得泽阳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除了花飞渡,还有不计较麻烦,愿意真心待她的人。

踏实的成慨,跳脱的封达,细腻的春泥,干练的云裳,他们都很好。

天大地大,处处可为家。只要能做自己,在哪里都无所谓。

谢无猗和萧惟上山时没有让人跟着,成慨在山脚下严阵以待,封达却早已歪七扭八地挂在树上打起了盹。

不知过了多久,一人一马沿小路疾驰而来。

春泥在成慨面前勒停马匹,蹙眉问道:“王妃呢?”

“一个时辰前和殿下进山了,”成慨见春泥面色焦急,心中一格,“出什么事了?”

春泥抢过成慨的水囊“咕咚咕咚”喝了一气,才抹干嘴唇道:“范姑娘被带走了。”

成慨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连刚被吵醒正灵魂出窍的封达也不由坐直了身体。范兰姝被锁在王府,萧惟吩咐过谁都不能见。到底是谁胆子这么大,敢闯进燕王府拿人?

“楚王殿下亲自来府,说京兆尹府审出范姑娘涉嫌火烧万春楼,要带她回去问话。”春泥懊恼地跺着脚,“我和云裳怎么敢拦楚王?范姑娘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了。”

成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倒是封达先明白了。

萧豫想尽可能减少军粮押运案对朝局的影响,褚氏父子一死一流放后,与之有关的人都要尽快定案。范兰姝是被萧惟和谢无猗擅自保下来的戴罪之身,如今她被小笛供出,杀人偿命,她必须死。

只有她死了,才能保证萧惟不受非议,保证谢无猗不被牵连,保证燕王府只是纯粹的受害者。

萧豫的做法说好听点是照顾兄弟,说难听点不就是灭口吗?

哎,这下王妃要伤心咯……

封达抬头望向满山蓊郁,罕见地长出一口气。

林间晨雾未散,如同睡眼惺忪的神女无意间甩开薄纱,双腮含笑,凝眸不语。影影绰绰间,有两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黑点正站在山巅,等待那轮永不缺席的红日从地平线升起。

等待长夜老去,魂灵安息。

等待新的一天拉开大幕——

苍穹莽莽,轻烟代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