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局外人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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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穿行于八百里洞庭烟波之间,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前方水天相接处,便见一岛浮出浩渺。
那岛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却生得极有风致。
时值深秋,岛上层林尽染,红枫如火烧云般铺满山麓,间或有几株金黄的银杏点缀其中,恍如锦绣堆成。
最奇的是临水处生着一排排高大水杉,树干笔直如剑指苍穹,针叶已转为赭红,倒映在碧波之中,仿佛天地间悬着一幅巨大的丹青长卷。
水杉林中,隐约可见飞檐斗角、白墙青瓦,一座别院静静卧于其间,与山水浑然一体。
“到了。”郑秋立在船头,月白长衫被湖风拂得猎猎作响。
她抬手遥指那岛,侧脸在秋阳下泛着如玉光泽,“这便是青山岛,秋庐别院就在杉林深处。”
杨炯顺着她所指望去,只见岛形如青螺卧波,四周芦苇丛生,时有白鹭惊起,端的是一处幽静所在。
他不禁赞道:“好个世外桃源!”
郑秋轻笑,眸中掠过一丝狡黠:“我娘这人,年轻时走南闯北,什么热闹没见过?如今上了年岁,反倒嫌鹿角镇太过喧嚷,便常在此处躲清静。”
说着,她回头瞥了杨炯一眼,“你道她为何选这孤岛?一来图个清净,二来嘛,岛上四面环水,等闲人想登门聒噪,也得先问问洞庭风浪答不答应。”
画舫缓缓靠岸。
船工搭上跳板,郑秋当先踏足岛土。
她步履轻盈,月白衫角扫过岸边青石,竟不沾半点尘埃。杨炯紧随其后,澹台灵官、李澈、妃渟依次下船。
踏上实地,才觉岛上秋意更浓。
脚下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似在絮语经年往事。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芬与湖水微腥混杂的气息,深吸一口,肺腑为之一畅。
“这秋庐别院,是我娘去年才买下的。”郑秋一边引路,一边随口说道。
杨炯闻言,急急转身,从澹台灵官手中“抢”过一只黄澄澄的君山橘,苦着脸道:“你怎么不早说?我这做女婿的第一次登门,本该备足厚礼,明日郑重拜见才是。这冷不丁地杀上门来,我连件像样的手信都没带,岂不失礼?”
郑秋回眸,见他一副抓耳挠腮的窘态,不由“噗嗤”笑出声来。
她接过那橘子,在掌心掂了掂,潇洒道:“慌什么?我娘此刻人在鹿角镇,正替你联络岳阳那些望族呢!估摸着还得三日工夫,才能将那些人聚齐。你现在去了,反倒要挨她数落。”
“啊?”杨炯一愣,“我没惹她老人家吧?”
“想哪儿去了?”郑秋白他一眼,将橘子抛回他怀中,“我娘最讨厌跟活人打交道,要不怎么专做古物生意?那些出土的瓶瓶罐罐,纵有千年怨气,也比不上活人半分难缠。若不是你这女婿说得紧要,她才懒得去见那些老不死。”
杨炯听了,心下恍然,摇头轻笑。
他这岳母楚夫人确是如此,嘴上利得很,心却软得不像话。犹记金陵大婚时,楚夫人虽板着脸训了他半个时辰,可送来的嫁妆却丰厚得吓人,光是前朝名画就有十余卷,更别提那些珍玩古器。
后来私下里,岳母还拉着他嘱咐:“杕韵性子傲,你多让着些。她若欺负你,你来告诉我。”
这话说得,倒像是他才是亲生的一般。
这般说话间,一行人已穿过枫林,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水杉环绕之中,一座别院静静坐落。那院墙不高,以青砖垒就,墙上爬满枯藤,颇有古意。
门楣悬一黑漆匾额,上书“秋庐”二字,笔力遒劲,似是以剑锋刻就。推门而入,迎面是座三进院落,最高处不过一座三层小楼,却与周遭山势水形契合无间,仿佛天生便长在此处。
院中布置极简,青石铺地,墙角植着几丛修竹。
正堂前有一方小小池塘,残荷枯梗斜插水中,偶有锦鲤摆尾,漾开圈圈涟漪。整个别院不见半分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暗合洗练之意。
郑秋转身,对身后众人道:“宝宝和那两个,我已安排在此。其余随从,暂且留在鹿角镇候命。”
她朝候在廊下的两名丫鬟挥了挥手,“带她们去选个住处,拣朝南的厢房,敞亮些。”
丫鬟应声上前,引着澹台灵官与李澈往东厢去了。
郑秋目光扫过仍立在原处的妃渟,见她闭目凝立,浅蓝儒衫在秋风中微微飘动,似一尊玉雕,一动不动。
郑秋也不多言,只朝杨炯盈盈一笑:“刚过正午,离晚膳还有些时辰。围炉煮茶,赏湖论事,如何?”
“全凭娘子吩咐!”杨炯故意拖长音调,耍宝般躬身作揖。
郑秋忍俊不禁,不轻不重地拍了他肩头一下,嗔道:“贫嘴!”说罢转身,引着他穿过庭院,径往那座三层小楼而去。
妃渟在原地静立片刻,终是迈步跟上。
小楼名“望庭”,取登楼可望八百里洞庭之意。
沿木梯盘旋而上,至三楼平台,眼前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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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平台三面开敞,仅以朱漆栏杆围护。凭栏远眺,洞庭烟波尽收眼底。
此时正值午后,秋阳斜照,湖面金光粼粼,恍如万顷碎金铺就。远山如黛,近苇似雪,偶有渔舟点点,在波光中若隐若现。天边雁阵南飞,排成“人”字,哀鸣声声,没入云水深处。
平台中央,设一方红泥火炉,炉上架着铁壶,壶嘴已冒出袅袅白气。炉旁摆着几张藤编坐墩,一张矮几,几上置有茶具若干,皆是以青瓷制成,釉色温润如玉。
郑秋虚手一引,示意杨炯落座。她自己则撩起月白衣摆,在炉旁墩上坐下,开始摆弄起火炉茶具来。
这一坐下,她周身气质陡然一变。
往日那智珠在握、杀伐果决的凌厉之色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世家贵女特有的优雅与从容。
她添炭、拨火、注水、温杯,每个动作都如行云流水,不见半分烟火气。
杨炯看得入神,忽然想起:自己这妻子,乃是荥阳郑氏贵女,百年书香门第教养出的千金。
只不过平日里她锋芒太盛,那算无遗策、挥斥方遒的模样太过耀眼,倒教人忘了她本也是闺阁中娇养出的贵女。
郑秋将茶壶安放炉上,自顾自道:“这茶是君山银针,产于洞庭湖中君山岛,乃黄茶之冠。”
她取过一只白瓷茶罐,启盖轻嗅,眸中泛起满意之色,“你看这茶芽,形细如针,满披白毫,故有‘金镶玉’之称。冲泡后,芽尖悬立水中,徐徐下沉,再慢慢升起,三起三落,蔚为奇观。茶汤杏黄明净,香气清鲜,入口甘醇鲜爽,回味悠长。”
她说得细致,杨炯却半晌没有回应。
郑秋抬眸,见他正痴痴望着自己,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眸子里,此刻竟满是倾慕与温柔。
她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飞了他一个饱含宠溺的白眼:“木头!不解风情!”
“啊?”杨炯回过神来,茫然道,“杕韵何出此言?”
郑秋将茶壶提起,注入已温好的杯中,茶汤果然杏黄澄澈,香气四溢。
她抿唇轻笑:“我这品茗辨茶的本事,是自幼跟爹学的。日后可得好好传给儿子,不然若都像你这般‘牛嚼牡丹’,还怎么讨好女子欢心?”
“呃……”杨炯一脸无奈,抓了抓后脑,“这个你大可放心。咱们儿子嘛,想来丑不到哪儿去。再说了,有我在,还能让他打光棍不成?到时候你别为了儿媳太多而发愁,我就谢天谢地了!”
郑秋听了这话,一时沉默。
她以手支颐,望着炉中跳跃的火苗,悠悠道:“多便多些吧!只要别骗人家姑娘感情便好。他若真有本事,我这做娘的,倒也没什么意见。”
她这话说得随意,杨炯却听得心头一热。
他忽然站起身,抓住郑秋的手便要走。
“啊?”郑秋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茫然抬眸,“做什么?”
“啊什么啊?”杨炯一脸认真,“时间紧,任务重,生儿子!”
这话说得直白露骨,郑秋先是一怔,随即脸颊飞红,又羞又恼地甩开他的手:“要死呀你!青天白日的,胡说八道什么!”
便在此时,一直静坐角落的妃渟,忽然重重“啐”了一声。
她虽闭目,那张端肃的脸却已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了胭脂色。
只见她紧咬银牙,从齿缝里迸出一句:“侈则多欲,枉道速祸!白日耽于声色,徒纵私欲、败德行。圣贤若见,当嗤汝为行尸走肉耳!”
这话骂得尖刻,杨炯一听,刚要反唇相讥,却被郑秋按住了手。
“茶好了。”郑秋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她提起茶壶,为杨炯斟满一杯,又自取一盏,轻抿一口,这才缓缓道,“说正事吧,李嵬名生了。”
“铛”的一声轻响。
杨炯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几滴茶汤溅出,落在青石地板上,洇开深色水痕。
他愣了半晌,才缓缓将茶盏放下,目光投向远处烟波浩渺的湖面,沉默不语。
郑秋轻叹一声,声音压得极低:“确如宝宝所言,是个痴儿。林道长起卦推算,说此子与你命格相冲,木火不容。未来怕是……怕是父子失和,互相……”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终究没将“残杀”二字说出口。
杨炯摆摆手,打断她的话,声音有些沙哑:“可取了名字?”
“象升。”郑秋垂眸,看着杯中起伏的茶芽,“是咸审言和吕守一来王府求人时取的,后来流言四起,全长安都这么叫。”
“象升……”杨炯喃喃重复,忽然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好名字。象者,巨兽也,升者,腾达也。只可惜……”
他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良久,杨炯才低声问:“她如何了?”
郑秋与他夫妻同心,自然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谁。
她放下茶盏,幽幽道:“不是很好。据说茶饭不思,瘦得脱了形。那孩子已被收入青龙寺,拜在广亮方丈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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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有言:十岁以前,不许她见。”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杨炯:“陆萱来信说……你若是心软……”
“放她走吧。”杨炯无力地摆摆手,整个人似被抽去了精气神,“西域如今有姬德龙坐镇,李宁名不过领了个天山南路指挥使的虚衔,成不了气候。她既然喜欢折腾,便让她折腾去。”
“这……”郑秋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她一心复国,我看她自始至终都没放弃这个念头。你不怕她再弄出什么乱子?”
杨炯转过身,凭栏远眺。
秋风吹起他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那朵小小的黄菊早已不知去向。
“发生了那事后,我后来想了很多。”杨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以前咱们对她太好,生怕她受了委屈,给了她足够的信任,不加约束。可这世上的事,往往便是如此,你给得越多,她想要的就越多。最终,便是这个结果。”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如今,李潆早将西夏故地经营得铁板一块。党项与汉人通婚,已初见成效。
棉花、羊毛纺织这些新产业,让党项百姓告别了游牧,再不用看天吃饭。大华百姓身上,也能穿上价廉的棉毛衣。虽然现在只在长安、洛阳、登州等几座大城推广,可一旦放开商人加盟……”
杨炯转过身,眼中重新有了光彩:“全大华的百姓,总能在年关时攒钱买上一件特价棉衣。我相信,往后冻死的人,会少很多。党项百姓过惯了安稳日子,也不会再同她胡闹。”
“那她若是一路向西呢?”郑秋蹙眉,眼中忧色未减,“西域再往西,她若铁了心要打出一片天地,你……”
杨炯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欢愉:“她若能打穿西方,我倒也乐见其成。”
“你能忍住不帮她?”郑秋直直盯着他,“若她出了什么意外,你……当真能坐视不理?”
杨炯沉默良久,终是咬牙道:“非知之艰,行之惟艰!她是个独立的个体,不是我的金丝雀。我管不住她,不如放她走。一别两宽,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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