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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空洞的眼神动了一下。

张帆面无表情地换了一盘磁带。

“哐!哐!哐——”

是工地上打桩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撞击声,还有钢筋切割时那种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陈-默的手指,在吉他冰冷的琴弦上,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又一盘磁带。

这次是菜市场。小贩高亢的叫卖声,顾客讨价还价的争吵声,剁肉的闷响,活鱼在盆里拍打水花的“啪啪”声……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乱糟糟的,充满了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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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帆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盘磁带放了进去。

这次的声音很轻。

是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的“滴答”声,密集,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安宁。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婴儿断断续续的、委屈的哭声,和一个女人温柔地、不成调的哼唱。

“听。”

张帆只说了一个字。

陈默抬起头,看着那台破旧的录音机。

他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这些声音,他太熟悉了。为了采风,他曾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城中村出租屋里住了一个月。为了写一首歌,他曾在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跟搬运工一起抽着最劣质的香烟。

这些不是噪音。

这是他的生活,是刻在他记忆里的旋律。

他慢慢地、慢慢地举起手,把那把昂贵的、录音室专用的木吉他,轻轻放在了一边。

然后,他从墙角,拿起了自己刚来东海市时,花三百块钱买的第一把廉价练习琴。琴身上,还有几道搬家时磕出的伤疤。

他拨动了琴弦。

发出的不是一个和谐的和弦,而是一个刺耳的、模仿着汽车鸣笛的单音。

紧接着,他用手指,在琴身上敲击出工地打桩的沉闷节奏。

他张开了嘴。

“凌晨三点……立交桥下的灯……黄得像颗烂掉的橙……”

声音沙哑、干涩,甚至有些跑调。

但他唱出来了。

他没有再唱那些风花雪月,没有再唱那些错过与离别。他唱的是刚刚那个冲进来的经纪人脸上哭花的妆,是烈风拳头上那股暴躁的能量,是千刃刀鞘上冰冷的触感,是亚瑟紧皱的眉头。

他把录音机里那些“噪音”,那些“不和谐”的元素,全都编织进了旋律里。

这首歌一点也不优美,一点也不动听。

它像一块粗粝的石头,充满了棱角和瑕疵。

但它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录音棚外,走廊里,一些被声音吸引过来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脚步。他们靠着墙,静静地听着。

没有掌声。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首由混乱和真实构成的“城市交响曲”里。

突然,朱淋清的尖叫声从通讯器里传来。

“我的天!‘正能量标准音源库’的底层逻辑正在被改写!”

“全市范围内,所有被强制播放的‘和谐音乐’,都开始出现无法理解的‘杂音’!它们的系统正在崩溃!”

修复所里。

张帆脚边那本掉在地上的《概念药典》,封面上那道繁复扭曲的锁链符号,猛地闪过一道光。

光芒之中,又一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符号,变得清晰、凝实。

张帆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晃了晃,他那颗沉寂的黑色心脏深处,一股微弱的暖流一闪而过。

录音棚里,歌声还在继续。

陈默闭着眼睛,泪水从他脸上滑落。

他不是在唱歌。

他是在用一把破吉他,和一副沙哑的嗓子,对着这个试图用“完美”将一切抹平的世界,发出一声最顽固的、最不和谐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