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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州城的白日,在盛夏的炎热与喧嚣中展开。

白未晞骑着青牛,行至城内一处相对开阔的街口。这里有一家颇大的茶肆,临街搭着凉棚,摆放着许多竹椅木桌。

此刻棚下已坐了七八成客人,人声鼎沸。

白未晞本欲径直走过,青牛却因人流稍顿。

就在这片刻停顿间,茶肆里几桌客人激烈争论的声音传来,夹杂着拍桌子与唾沫横飞的激动。

“……林虎子死得冤!天大的冤枉!”一个满脸络腮胡、像是走南闯北的贩货汉子,将粗陶茶碗重重磕在桌上,汤汁四溅。

“那是咱们第一猛将!悍不畏死!当年周军打过来,多少人都怂了,就他带着兵硬撼!这样的忠臣良将,怎会通敌?!”

旁边一个斯文些的老者捋着稀疏的胡须,摇头叹道:“唉,谁说得清?听说有人看到了……说林将军与北边私下往来,那边府邸都给他建好了……”

“放他娘的狗屁!”另一桌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猛地啐了一口,“定是北边赵官家使的计!林将军屡次上书要趁宋军疲敝,主动渡江收复淮北,他们这不行,那不可!那金陵城里的贵人们,有几个真想打仗的?日日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慎言,慎言啊!”老者慌忙摆手,紧张地四下张望。

“怕个鸟!”贩货汉子梗着脖子,“现在谁不私下里替林将军叫屈?听说……是宫里赐的鸩酒,就在上个月的事!可怜林将军一片赤胆忠心,落得个……唉!”他说到最后,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愤懑与悲凉。

“林仁肇……” 一个一直闷头喝茶、面色黝黑的男子,这时抬起头,声音沙哑,“俺老家在江西,靠近洪州。林将军当年在那边镇守时,军纪严明,从不扰民,还帮着修过堤坝……多好的将军呐。怎么就……” 他摇摇头,说不下去了。

茶棚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粗重的叹息和碗盏碰撞的轻响。暑热似乎更重了,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这时,一个年轻男子突然幽幽叹道,“去了林将军……这金陵的歌舞,还能唱得几时?”

……

白未晞骑在青牛背上,静静听着,脑中浮现出了李煜和周薇的脸。

她轻轻拍了拍青牛的脖颈。

彪子似乎能感受到她那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它低低“哞”了一声,迈开步子,继续前行,将茶肆里那些依然在低声唏嘘感慨的声音,抛在了身后。

白未晞骑着青牛,离开了建州城,继续向着东南方向,沿着闽地的河谷与丘陵缓行。

她并不刻意赶路,也不寻求什么,只是信牛由缰,穿行在这片被群山温柔环抱的土地上。

山势渐趋平缓,溪流纵横,草木葱郁。

村落往往依山傍水,黑瓦白墙掩映在竹林樟树下,鸡犬之声相闻。

一日,她行至一处山坳间的野店。店是茅草覆顶,十分简陋,只卖些粗茶淡饭,兼给过往行脚之人歇脚。

店主是个独眼的老汉,沉默寡言,脸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看上去有几分骇人。

他跛着一条腿,动作却异常沉稳有力,搬动厚重的条凳桌板毫不费力。

白未晞下牛,要了一碗清水,坐在店外老樟树下的石墩上慢慢啜饮。

店里并无其他客人,只有老汉蹲在门槛内,用一块油石,反复打磨着一把刃口已然雪亮、却仍被他磨得“噌噌”作响的环首短刀。

他磨得极为专注,那只独眼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却深不见底的沉郁。

白未晞喝完水,将陶碗轻轻放在石墩上,又放了两个铜板。

老汉停下了磨刀的动作,独眼抬起,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过于平静的脸上和一旁神骏的青牛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继续他永无止境般的打磨。

没有交谈。白未晞起身,拍了拍青牛,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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