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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宛这一世经历的太多,不是不想活,她是活不动了。

皇帝把那恶人满门抄斩,十族的耳朵送来后,有时候夜深,她会想起沈建成小时候。

小小的一团,伏在她膝上,奶声奶气地喊。

“母后。”

她那时总会弯下腰,把孩子抱进怀里。

会替他整理衣襟。

会教他背书。

会哄他入睡。

会想着,等建成长大,做了储君,自己总要撑着陪他更久一点。

可如今,她撑不住了。

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

建成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叶宛比谁都清楚。

他小时候也会心软,也会怕黑,也会在看见冻得发抖的小太监时,转头叫人送去一件棉袄。

后来给皇帝选揽芳华做皇后时,她也是认真考察过的。

揽芳华不是坏人。

甚至是个极好的人。

温和,聪慧,识大体,心也干净。

若不是身份摆在这里,若不是她们之间隔着一个共同的丈夫、一个元后与继后的立场,叶宛有时都觉得,她和揽芳华或许真能做成很好的朋友。

揽芳华身上有许多东西,是合她脾性的。

干净利落。

柔中有骨。

不多话,却从不糊涂。

只可惜。

有些缘分,一开始就被身份斩断了。

她不可能真的去亲近那个即将分享自己丈夫、又将接过自己中宫之位的女人。

情分也就总隔着一层。

但她将揽芳华迎进宫的时候,给足了体面和尊贵,叶宛相信,揽芳华不会亏待建成。

可她没想到,自己死得这样快。

更没想到,自己死后,还有那么多事,会一路失控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死那日,外头正下着雨。

雨丝密密的,打在宫墙上,像无数根极细的针。

魂魄暂且入了皇陵。

皇陵很冷。

冷得像没有尽头。

她一开始还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在。

直到看见宫里那些来来去去的人,看见自己的棺木下葬,看见小小的建成跪在灵前,一跪就是三日。

她才知道,自己竟还留着一点残魂。

她出不去太远。

可她能看。

能听。

能跟着自己最放不下的人,一路飘过去。

她这几年先看见的,是沈建成从太医那里听见了些不该听见的话。

那日偏殿里,两个老太医以为外头无人,低声议论。

“元后娘娘这病......不对啊。”

“郁症虽伤人,可哪能这么快。”

“倒像是自己不想活了。”

另一个叹了口气。

“你我心里都明白......娘娘那日回来,身上全都是伤......大概是遭了难了。”

“娘娘受了那样的辱,又不能说,陛下后来也......”

“噤声!”

两人一惊,齐齐回头。

沈建成就站在门口,脸色惨白,不敢置信,眼里像有火在烧。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叶宛当时便觉得不好。

果然,当夜他就去找了揽芳华。

殿里灯火通明。

揽芳华正低头看账册,听见通传,还未来得及抬头,沈建成便已经大步冲了进来。

“是不是你!”

他声音太尖,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揽芳华怔了一下。

“殿下?”

沈建成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她。

“是不是你把母后受辱的事告诉了父皇!”

“是不是你故意挑拨!”

“若不是你,父皇怎么会渐渐不去看母后,怎么会疏远母后,怎么会后来娶你!”

“你明明知道母后受了委屈,你却还踩着她的血,坐上她的位置!”

“我恨你——”

这一连串的话,像刀一样劈下来。

满殿宫人全都吓傻了。

叶宛飘在半空,急得几乎想扑下去捂住儿子的嘴。

不是揽芳华。

皇帝早就知道这些。在乎的一直都不是他,而是自己。

揽芳华反而什么都不知道。

建成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样的话说出来?!

叶宛先是担心建成,“你还这么小,以后是要在继后手底下讨生活的,你这么说,那岂不是要被她记恨?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然后她又自卑的想,她的名节怎么办?

她又想,揽芳华的处境怎么办?继后被冤枉了。恐怕在宫里更难生存。

可她只是一个魂。

她扑下去,也只能从人身上穿过去。

什么都拦不住。

揽芳华一开始是愣的。

真正的愣。

她眼里闪过一丝震惊,像是这一刻才终于把那些零碎线头串起来。

可这一丝震惊只停留了片刻。

下一瞬,揽芳华便猛地起身,抬手狠狠甩了沈建成一巴掌。

“啪!”

声音脆得满殿皆静。

沈建成被打得偏过头去。

还没回神,第二巴掌又落了下来。

“啪!”

揽芳华脸色极冷。

“沈建成!”

“你为了迁怒本宫,竟敢造谣自己的嫡母!”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话!”

第三巴掌落下。

“你是想毁了本宫,还是想毁了你母后的名节!”

第四巴掌。

“本宫纵有千错万错,也绝不会拿这种事去做文章!你倒是先在这里瞎说起来了?!”

第五巴掌。

“你母后在世时待本宫不薄,本宫便是死,也不会踩着她的尸骨往上爬!”

揽芳华打到最后,手都在抖。

她怕这些话一旦传出去,叶宛死后都不得安宁!

她盯着沈建成,一字一顿。

“从今以后,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本宫先打死你!”

沈建成捂着脸,眼里全是恨。

那恨不是新长出来的。

是丧母之痛、父亲的冷淡、宫里人人谨慎回避的眼神,一点一点在他心里发酵出来的。

叶宛看着儿子被打的这一幕,心都碎了。

她知道揽芳华是对的。

揽芳华没有别的心思。

她甚至已经猜到了真相,却还第一时间护住了自己的名节。

叶宛那一刻甚至有一点佩服她。

这的确是个很好的女子。

好到即便被冤,也先想着如何护一个死人的体面!

这件事情......日后从谁嘴里说出来,都不会从揽芳华的嘴里说出来。

可她的儿子,也是真的可怜。

他不过是个没了母亲、又忽然知道了真相的孩子。

他恨错了人。

从这以后,沈建成与揽芳华决裂,之间隔了厚厚的一层。

表面上还维持着礼数。

暗地里,已各自生了防备。

后来揽芳华生下了福国长公主、梁王、礼王。

宫里瞧着一团和气。

底下却早已暗潮汹涌。

沈建成不喜欢那三个孩子。

他们越长越大,越懂事,越得人心。

他便越像被什么东西在胸口上反复磨。

叶宛起初很生气。

她看着儿子一步步被仇恨熏了心,只觉得又痛又怒。

“建成,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她跟在儿子身边,看他对福国长公主阴阳怪气,看他在朝堂上与梁王暗中较力,看他冷眼旁观礼王受训时的窘态。害的几个孩子只好私底下藏拙。

她一次次气得发抖。

可到了夜里,一切又都变了。

沈建成常常会在深夜惊醒。

满头冷汗。

像是又梦见了母后的棺木。

又或者梦见叶宛病榻上那张越来越瘦的脸。

他缩在榻上,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哭着喊。

“娘亲......”

“母后......”

“你为什么不带儿臣一起走......”

“你走的这么早,儿臣甚至都没有看清过你的模样......”

叶宛每逢这时,便再也生不起气了。

所有人都只能看到沈建成的残暴,只有自己这个生身母亲,才能切身体会到沈建成的痛和孤独。

她飘到榻边,想摸一摸儿子的头,想告诉孩子,自己一直都在他身边陪着他。

可她碰不到。

只能看着他哭,看着他整个人蜷成一团。

她心里便只剩下刀割一样的疼。

都怪她。

是她死得太早了。

是她没把这个孩子教好。

她对儿子又怨又愧。

对自己也恨得厉害。

可与此同时,她也开始慢慢怨起揽芳华的那三个孩子。

她知道自己不对。

她知道福国长公主、梁王、礼王并没有错。

他们只是为了自保,为了不被步步紧逼的沈建成压死,才不得不针锋相对。

可她毕竟是个母亲。

她偏的,是自己的孩子。

哪个母亲不是偏自己的孩子呢?

她看着福国长公主反唇相讥,看着梁王一次次在朝堂上挫沈建成的锋芒,看着礼王慢慢长成了能与沈建成掰手腕的人。

她心里那点本不该有的恨,也就跟着长起来了。

她看着看着,心就越来越窄。

到后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问过自己。

却没有答案。

因为母亲的爱,本来就不是讲道理的。

它可以让一个最贤良温婉的人,死后都生出执念和怨怼。

再后来的事,便一步一步,再也拉不回来了。

沈建成继位之后,像终于握住了那把他惦记了多年的刀。

第一道血,便溅向了梁王府。

那一日天还没亮,禁军便围了王府。

看着梁王府上下哭声震天,最后全成了刀下亡魂。

那一日,血从台阶上一直淌到院门口。

红得刺眼。

福国长公主和礼王后来也没逃掉。

一个被清算。

一个被构陷。

揽芳华更是在那一场场风波里,一寸寸失了所有依仗。也死了。

唐圆圆被毒死。

沈清言跟着殉情。

赵淑娴被强暴,逼得几乎疯掉。

唐圆圆她生下来的那个孩子,梁王府最后的一根独苗沈文瑾,被生生送去了南疆战场!

那天,沈建成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底下的人。

唇角还带着一点近乎残忍的笑。

“据说这个孩子生来便有文昌星转世的名头。”

“朕倒要瞧瞧,他究竟是不是文昌星。”

“文昌星若战死在沙场上,岂不是很有意思。”

满堂死寂。

叶宛飘在殿上,气的浑身发抖。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儿子已经彻底变了。

或者说,不是变了。

是那些年压在心里的恨,终于把他整个人都吃空了!

他成了皇帝。

却再也不是她记忆里那个会趴在她膝上喊母后的孩子了!

他疯了。

彻彻底底地疯了。

叶宛依旧没有舍得怪罪沈建成,她只恨自己,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抑郁而终,事情是不是会不一样?是她 没有管教好孩子,是她死的太早......

可再说些什么,都晚了。

之后便是天下大乱。

沈文瑾不到二十岁,战死沙场。

南疆失守,大周也跟着崩了。

匈奴人攻破京城时,整个皇宫都在烧。

叶宛飘在火海上方,看着儿子被万箭穿心。

那些箭一支一支地钉进他的身体里。

他瞪着眼,像到死都不甘心。

可再不甘心,也终究只能倒下。

火舌卷过来的时候,叶宛没有扑过去。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的心像是先被儿子亲手割碎了,再被这场国破家亡的火一把烧成了灰。

她不知道该恨谁。

恨皇帝吗?

恨自己吗?

恨揽芳华的子女吗?

恨沈建成吗?

好像都该恨。

又好像恨谁都没用了。

后来,她才知道,沈建成死后入了地府。

阎王判他,“千世轮回!世世为猪狗牛马,一辈子任人宰割。为人看家,替人当牛做马。食不果腹,有苦难言!”

“若得侥幸转世为人,必遭横死早夭!历经千劫,才能稍稍洗去今生罪业。”

人只有食不果腹又口不能言,才会体会到万千生灵之不易。

叶宛得知这个消息,是在护国寺,是一个叫了物的和尚告诉他的。

那时她已不是刚死时那个只会围着皇陵和儿子打转的魂了。

她飘了很多年。

飘过乱世,飘过战火,飘过无数坟头和废墟。

直到有一日,护国寺里一个僧人忽然抬头,看向了她。

“娘娘。”

叶宛愣住了。

这么多年,这是第一个能看见她的人。

那僧人眉目清正,正是了物和尚。

叶宛站在殿中,半晌才开口。

“你看得见我?”

了物双手合十。

“能。”

叶宛盯着他,眼里全是戒备。

“你为什么告诉我建成的事?”

了物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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