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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营地的角落里,清理出了一块平地。

“第一条规矩,去河边把手脸洗干净。”

“第二条规矩,排队坐好。”

起初,孩子们不愿意动,他们只想直接抢。但当宋若雪真的掰下一小块干粮,塞进那个最先洗完手、乖乖坐好的小女孩嘴里时,野兽们开始尝试着顺从。

当一个个脏兮兮的小脸被洗出原本的肤色,当他们笨拙地围成一圈坐好时。

宋若雪却突然卡壳了。

该讲什么呢?

她的第一反应是那个她给小草讲过的《糖果屋》。

那个有长明灯、有吃不完的食物、有温暖房子的故事。

话到了嘴边,她却像被烫到了一样,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小草临死前那个满足的微笑,想起了那句“阿姐,糖果真甜”。

那一刻,心里的愧疚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不想再骗这些孩子了。

那讲什么?

《白雪公主》?《灰姑娘》?

宋若雪的脑海里,飞快地翻阅着自己看过的无数书籍。

突然,一个身影从她的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绅士,也不是什么高贵的公主。

而是一只猴子。

宋若雪愣了一下。

作为S市的豪门千金,作为既得利益阶层的一员,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秩序、规矩和等级。《西游记》这种充满了反叛色彩的故事,在她的潜意识里,其实是有些“离经叛道”的。

如果是以前,她绝对不会选择这个。

但看着眼前这些瘦骨嶙峋、命如草芥的孩子。

也许……

在这个绝望的、等级森严的、没有活路的世界里。

他们需要的不是糖果,也不是王子。

他们需要的是一根能够捅破这天的铁棒。

“想听故事吗?”

宋若雪深吸一口气,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和期待。

“讲一个,关于一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大闹天宫的故事。”

孩子们眨着眼睛,虽然听不懂什么叫天宫,但“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听起来很有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块石头……”

宋若雪开始讲了。

她讲得很浅显,把那些复杂的佛道之争、因果算计统统隐去。

她只讲那只猴子如何不服输,如何去学本事,如何因为不想被欺负,而拿起了棒子,打向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

孩子们听得入迷了。

那个敢打玉皇大帝的猴子,让他们灰暗的世界里第一次有了色彩。

“好了,故事告一段落。”

宋若雪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意犹未尽的孩子们。

“接下来,我们玩个游戏。”

她捡起几块小石头,放在地上。

“这叫算术。”

“我有三块石头,分给二丫一块,我还剩几块?”

孩子们愣住了。

“谁答对了,我就给谁一口吃的。” 宋若雪举起手里的干粮。

“两块!” 那个之前抢布条的男孩反应最快,大声喊道。

“对了。”

宋若雪言出必行,掰了一小块干粮递给他。

男孩接过干粮,塞进嘴里,眼神里的凶狠褪去了一些,多了一丝得意和思考。

不远处,几个路过的玩家停下了脚步。

他们头顶顶着千奇百怪的ID,看精神面貌,大多是来自A市的玩家。

他们只是站在土坡上,看着那个一身布衣的女玩家,在废墟般的营地里拿着干粮教一群NPC孩子算加减法。

“卧槽……”

一个男玩家忍不住压低声音吐槽。

“这姐们是谁啊?这也太卷了吧?”

“在游戏里开幼儿园?她现实里不会是当老师的吧?职业病犯了?”

“别瞎说。”

旁边另一个玩家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

“虽然看着挺怪的,但这画面,怎么看得我有点鼻子酸呢?”

“行了行了,别打扰人家。”

几个玩家互相使了个眼色,默契地绕开了这片区域,甚至说话的声音都放低了。

虽然他们平时在游戏里杀怪夺宝、嘻嘻哈哈,满嘴骚话。

但在这一刻,这些来自A市的普通人,依然保持了最基本的尊重和善意。

随着玩家们的离去,日头也逐渐西斜。

宋若雪结束了第一堂课,看着那些孩子们捧着作为奖励的干粮,欢天喜地地跑回各自的窝棚,她才缓缓站起身,感觉腰背一阵酸痛。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独自一人来到了营地边的河滩上。

河水冰凉,倒映着残阳如血。

宋若雪蹲下身,用力清洗着手上那层厚厚的泥垢,冰冷的水流刺激着神经,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道友教得很好。”

一个温润的声音,伴着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宋若雪回头。

看到一个身穿黄色道袍的中年道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

他面容清瘦,眼角带着深深的皱纹,手里拿着一根竹杖,身边没有随从,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云游散修。

宋若雪认得这身道袍,这是太平道的正式弟子。

但她没有像其他流民那样诚惶诚恐地跪拜,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在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之后,她对所谓的“仙师”身份已经祛魅,她看重的,是人本身。

中年道人看着地上的痕迹,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贫道有些好奇,道友并非我太平道中人,为何愿意费心费力,教这些孤儿识字算数?”

宋若雪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看着这个道人。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这也是我想问你们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尖锐的质问,而是平等的探讨。

“道长,我自愿教他们,是因为我不忍心看他们像野兽一样活着。但我的力量太小了,我能救十个,救不了十万个。”

她指了指远处那些刚刚领完粥、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的流民。

“你们救了他们,给他们粥喝,给了他们尊严。但这有什么用呢?”

“道长应该比我更清楚,外面的世道是吃人的。”

“你们这点力量,护不住他们的。”

“把羊喂饱了,教聪明了,有了灵智。等到狼来的时候,他们依然是羊,甚至因为懂得了什么是人,死的时候会更痛苦,更不甘。”

这是她在小草死后,陷入的最大的逻辑困境。

如果注定毁灭,那短暂的拯救是否有意义?

如果结局是死亡,那过程中的挣扎是否只是徒劳?

“所以,我想请教道长。”

宋若雪直视着道人的眼睛,诚恳地问道。

“你们的道,到底是什么?是指引他们去往何方?还是仅仅为了让他们在死前,做个饱死鬼?”

中年道人并没有因为被冒犯而生气。

他走到河边,看着滚滚东逝的流水沉默了片刻。

“道友想得很深,也很远。”

他缓缓开口。

“贫道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贫道只知道一件事。”

“天地生人,不是为了让人当牲口的。”

他转过身,看着宋若雪,眼神坦诚。

“道友说得对,狼要吃羊,那是狼的道。”

“但人要活得像人,这是我们的道。”

“至于以后……”

道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但更多的是决绝。

“贫道修为浅薄,看不到太远。我也知道,或许明天,或许后天,这里就会被大火吞噬。”

“但贫道觉得,只要今天让他们吃饱了,只要今天教他们认了字。”

“只要把人这个字,种在他们心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也许有一天,雨水来了,它会发芽。”

“也许有一天,会有比我们更强、更聪明的人,接着让它长大。”

“我们做不到的事,后人未必做不到。”

“但如果我们不做,就永远没人能做到。”

“总要有人先行,为何不能是我们呢?”

宋若雪愣住了。

她读了那么多哲学书,研究了那么多关于“存在”的理论,试图用逻辑去推演一个完美的乌托邦。

却不如这个土著道人的一席话来得通透。

她一直在寻找一个完美的“结果”来支撑行动的意义。

但对方告诉她:意义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行动本身。

不论结局如何,先让人活得像人。其他的,交给未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道人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宋若雪看着他,第一次低下了高昂的头颅,做了一个并不标准的道揖。

不是因为对方是修仙者。

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脊梁。

“受教了。”

她轻声说道。

这一刻,她不再是审视者,也不再是旁观者。

她想要留下来,她要看看,这条注定满是荆棘、注定通向毁灭的路,这群傻子到底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