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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朔从格物院回来,一宿没睡踏实。

梦里全是那台铁疙瘩,噗嗤噗嗤漏气,白烟喷得满屋子都是。天蒙蒙亮他就起来了,披着衣服在殿里转圈,脑子转得比脚快。

“圆……要圆……”他念叨着,手指头在空气里比划。

这世上的圆东西不少。陶匠转轮子能拉出浑圆的罐子,木匠用车床能旋出溜光的柱子。可那是泥,是木头。铁呢?铁水倒进模子,冷了缩了,坑坑洼洼,没个正形。拿锉刀磨?手不是尺子,一使劲就偏了。

他走到书架前,翻出一卷前朝的《考工记》。里头记着弩机怎么造关键零件得用范,青铜浇的模子,做出来的机括、牙、悬刀,大小差不多,坏了能拆下来换。

刘朔盯着那几行字看。

弩机才多大?巴掌大的东西。蒸汽机的气缸,少说得三尺长,一尺粗。铸铁收缩厉害,用模子浇,脱模时十有八九要裂。就算浇成了,里头还是毛的,砂眼气孔免不了。

他扔下书卷,坐到案前,盯着烛火出神。

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催他。

“铣……”他忽然吐出这个字。

不是车,是铣。车床难,要刀和工件都对得准,还要转得匀。铣床呢?把要加工的活儿固定死,让带齿的刀盘转着去啃。刀盘是圆的,走的路是直的,啃出来的面就是平的。

气缸里头能不能这么干?

把铸铁缸子固定住,弄根长杆子,头上装个带齿的圆盘——就叫它铣刀。杆子转起来,铣刀跟着转,一边转一边慢慢往气缸里送。转一圈,啃掉一层铁皮。送到头,退出来,再来。

一遍不够就两遍,两遍不够就十遍。铁是软的,总能啃光溜。

关键有两条:一是杆子转得要正,不能晃;二是往里头送得要稳,不能忽快忽慢。

杆子怎么转?用人手摇,太慢,还累。用水车?渭河就在边上,水流不急,但日夜不停,劲头足。造个水车坊,水车带动大轮子,大轮子用齿轮带着杆子转。

往里头送呢?用螺杆。木匠都懂,在硬木头上刻出螺旋槽,配个带内螺纹的套筒。转螺杆,套筒就带着杆子往前挪。虽然慢,但一步是一步,稳当。

刘朔越想越亮堂。水车这时代不缺,齿轮也有,螺杆也不难。要紧的是两样:铣刀要硬,轨道要直。

铣刀用百炼钢打,淬火淬得硬邦邦的。轨道用硬木做基座,上头铺熟铁条,一遍遍拿水平尺较,拿长直刀刮,刮到笔直。

他抓起炭笔,铺开纸,唰唰画起来。

先画个结实的木架子,像条长板凳。板凳一头固定气缸,另一头装旋转的轴。轴是中空的套筒,铣刀杆从里头穿过去。套筒连着齿轮,齿轮连着水车。

板凳上有两条熟铁轨,铣刀杆的底座卡在轨道上,底座连着螺杆。转螺杆,底座就顺着轨道往前滑,带着铣刀杆往气缸里走。

画完,他退后两步看。

简陋,笨重,但……好像能行。

“来人!”他朝外喊。

宦官小跑进来:“陛下?”

“叫格物院老秦,工部铁匠赵大锤,木匠鲁头,现在就来。立刻。”

宦官看看窗外,天刚鱼肚白:“陛下,这才卯时初刻……”

“就是现在。”

半个时辰后,宣室殿里站了三个老匠人。

格物院院正老秦,五十多岁,精瘦,眼睛亮。铁匠赵大锤,真名没人记得了,因为打铁锤子使得好,得了这外号,膀大腰圆,手掌像锉刀。木匠鲁头,姓鲁,是鲁班的后人还是自称的没人考究,手艺确实好,做榫卯严丝合缝。

三人都是被从被窝里薅起来的,眼里有血丝,但没半点不耐烦。陛下召见,准有要紧事。

刘朔把图纸推过去:“看看,这东西,咱们现在能弄出来不?”

三人围上来,脑袋凑一起。看了半晌,赵大锤先吭声:“陛下,这……这是要镗管子?”

“对,也不全对。”刘朔指着铣刀部分,“不是用钻头死命钻,是用这带齿的圆盘,转着圈往里啃。”

老秦眯着眼看:“用水车带……劲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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