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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鸿渐近乎昏厥的颓然,陈国华绝望的磕头闷响,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正堂内外每一个人的心头,空气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香火依旧缭绕,陆婉清遗像上的笑容,在这片肃杀与悲怆交织的氛围中,显得愈发宁静,也愈发刺痛人心。

这时,陈国梁向前一步,对着正堂侧后方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请三叔公。”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朴素但对襟褂子浆洗得一丝不苟的老者,在两名中年族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他是陈家族里辈分最高、素来以方正耿直闻名的“三叔公”陈鸿儒,是陈鸿渐的堂弟,年轻时便因不满陈鸿渐一些手段而疏远权力中心,潜心学问,在族中颇有清望。

请他出来主持接下来的仪式,既是陈国梁的精心安排,也最能服众。

三叔公走到正堂中央,先是对着陆婉清的遗像,郑重地作了一揖。然后转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被张凡搀扶着、脸色苍白的陆雪晴身上。他的眼神带着长辈的温和,也带着见证过往的凝重。

“列祖列宗在上,诸位族人见证。” 三叔公的声音苍老却清晰,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穿透力,“今日,是我陈氏一族,纠偏扶正、告慰亡灵、重整家风之日。”

他顿了顿,看向陆雪晴:“陆雪晴,其母陆婉清女士,与我陈氏三房陈国华,曾有旧缘,并诞下此女。此乃血缘之实,天地可鉴。然,当年陈鸿渐、陈国华等人,背信弃义,始乱终弃,致使其母女流离失所,饱尝艰辛,陆婉清女士更因此含恨早逝。此为我陈氏家门之大不幸,亦是大耻辱!”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痛心与谴责:“幸而,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今有陆雪晴之夫婿张凡先生,为其妻母仗义执言,千里追讨公道;更有我陈氏子弟陈国梁,明辨是非,勇于任事,内外合力,终使这段沉冤旧事,得以昭雪于青天白日之下,祖宗灵前!”

“经族中公议,” 三叔公的目光转向供案一侧那本摊开的、厚重的陈氏族谱,“决定如下:”

“一,陆雪晴,重归陈氏宗族,录名于族谱!”

他示意一旁负责族谱的执事。执事早已准备好,将族谱翻到最新一页空白处。这一页,并非续在陈国华名下,而是独立成页,位于陈国梁这一支系的显著位置。

“然,” 三叔公补充,语气斩钉截铁,“陆雪晴女士归宗,乃因其血脉源自陈家,理当认祖。但其母陆婉清女士之冤屈,根源在于陈鸿渐、陈国华一脉之恶行。故,陆雪晴归宗,仅代表陈家对其血脉之承认与过往亏欠之弥补,其本人意愿,与陈鸿渐、陈国华一脉,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此意,已征得陆雪晴女士及其夫家同意,并载入谱系备注,以示泾渭分明!”

这番话,既全了陆雪晴认祖的名分,这对她母亲是一种告慰,又彻底切割了她与仇人一脉的关系,完全符合张凡和陆雪晴的意愿,也彰显了陈家“拨乱反正”的决心。

“雪晴,张先生,请。” 陈国梁适时上前,做出引导的手势。

陆雪晴看向张凡,张凡对她鼓励地点点头,紧紧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缓步走到正堂最前方的陈氏列祖列宗总牌位前。

早有族人递上三柱点燃的清香。张凡和陆雪晴各持三柱,并肩而立。

陆雪晴望着那密密麻麻、代表着一个庞大家族历史与传承的牌位,心中百感交集。这里供奉的,是她血缘上的先祖,却也包含了她母亲痛苦的根源之一。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一片清明坚定。

在张凡的轻声提示下,两人一同,对着陈家祖先牌位,肃穆地鞠躬三次,然后将清香插入巨大的香炉之中。青烟袅袅,直上穹顶。

接着,他们走到放置族谱的案几前。执事将蘸饱了墨汁的毛笔,恭敬地递给陆雪晴。

陆雪晴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这笔,落下,便意味着她的名字,将正式写入这个曾经带给母亲无尽伤痛的家族史册。但这一次,是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带着母亲的清白,带着她自己的尊严,也带着丈夫为她撑起的一片天。

她看了一眼身旁目光沉稳坚定的张凡,又遥遥望了一眼母亲那含笑注视着她的遗像,心中蓦然充满了力量。

她提笔,手腕稳定,在族谱那空白的一页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陆雪晴。

笔力清秀,却透着一股不容折辱的风骨。

在名字下方,另起一行小楷,由执事根据议定内容,恭敬补录:“系出陈氏三房,母陆氏婉清。因旧事归宗,特此载明,以正源流,以慰亡灵。”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备注,写明其配偶张凡,以及子女情况。

仪式简洁,却庄重无比。当陆雪晴放下笔的那一刻,正堂内外,许多旁支族人,尤其是女性族人,心中都生出一种复杂的感慨。这个曾经被家族遗弃、欺凌的女子,如今以这样一种强势而尊荣的方式回归,何尝不是对旧有秩序的一种颠覆和警示?

三叔公待族谱收录完毕,轻轻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随即,他神色重新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厉色。他转向依旧瘫在椅子上喘息、面如死灰的陈鸿渐,以及那个额头带血、精神恍惚跪在地上的陈国华。

“陈国华!” 三叔公的声音如同寒冰,掷地有声。

陈国华浑身一哆嗦,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涕泪血迹模糊一片。

“尔之罪孽,罄竹难书!” 三叔公丝毫不留情面,当众历数其罪,“首要大罪,便是当年对陆婉清女士始乱终弃!身为男子,无担当,无信义,贪慕虚荣,为攀附外家,不惜抛弃已有身孕的恋人,行径之卑劣,令人发指!此为一罪!”

“其二,数十年间,对亲生骨肉不闻不问,任由其母女流落受苦,毫无人性,枉为人父!此为二罪!”

“其三,近期得知雪晴身份,非但无半分愧疚弥补之心,反而妄图以血缘为筹码,行攀附算计之实,欲借雪晴与其夫家之势,解自身之困,脸皮之厚,心术之歪,简直寡廉鲜耻!此为三罪!”

“其四,教子无方!纵容其子陈继宗,于家族产业‘星耀传媒’中胡作非为,欺压艺人,败坏门风,致使我陈氏清誉蒙尘!子不教,父之过!陈继宗如今身陷囹圄,你难辞其咎!此为四罪!”

三叔公每数一条,声音就严厉一分,陈国华的脸色就惨白一分,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周围族人的目光也鄙夷一分。尤其是最后提到陈继宗,更让不少族人想起那个纨绔子弟的种种恶行,看向陈国华的目光愈发不善。

“数罪并罚!” 三叔公目光如电,看向几位列席的族老,几位族老皆沉痛颔首。他这才继续宣布:

“依照陈氏祖传家规,行此等背信弃义、祸乱家门之大恶,本当重责三十脊杖,削除族籍,逐出家门,永世不得归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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