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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书呆子的算法里,大概永远算不出有一种东西叫“情绪宣泄”,更算不出有一种行为叫“抗议式投票”。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2016年那个荒诞的夏天。

那场公投根本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政策选择,而是一场底层民众对精英阶层的盛大造反。

那些住在铁锈地带,看着社区里涌入东欧移民,修水管工作被波兰人抢走的蓝领们,他们才不管什么单一市场、关税同盟,甚至连GDP跌多少都不在乎。

他们只相信那辆印着“我们要夺回控制权”的大巴车,相信那个著名的谎言。

“只要脱欧,每周就能省下3.5亿英镑给NHS”。

那一刻,对于绝大多数投票者来说,按下面前那个“脱欧”的按钮,不是为了国家未来,不过是为了图一时之“爽”。

至于代价?

那是明天的事,而爽,是今天的事。

但在这个2013年的课堂上,对着一群笃信“西方民主理性”的高中生和老师说出具体数字,除了被当成哗众取宠的神经病,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顾屿笑了笑,把到了嘴边的那句“英国必脱”先压了下去。

他换上了一副懒洋洋的表情。

“老师,我们试想一下。当底层民众觉得自己被精英抛弃时,他们会相信那些最简单粗暴的承诺。”

顾屿的目光沉了下来,好像穿过了时空:

“比如把交给欧盟的钱拿回来建医院,比如赶走抢饭碗的移民。至于这些是不是谎言,会不会带来贸易壁垒,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能让他们宣泄情绪。”

“卡梅伦在玩火。他以为这只是一场用来安抚党内反对派的政治游戏,他以为民众会像绵羊一样听从牧羊人的指挥。”

“但他高估了民众的理性,也低估了煽动者的底线。”

“这就像是给一群玩红了眼的游戏玩家一个按钮,上面写着自爆。精英们觉得没人会按,因为按了游戏就结束了。但玩家们会想:反正我现在也赢不了,不如按一下听个响,顺便把服务器炸了,大家都别玩。”

“所以,如果真的公投……”

顾屿顿了顿,语气笃定,

“英国必脱。”

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老郑本来正准备拧开保温杯喝水,听到这番话,扶着杯盖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番关于“抗议式投票”和“民粹情绪”的论调,剥离了所有理想主义的滤镜,赤裸得近乎残忍。

这种认知深度,即使是他那位在社科院当教授的老同学,都未必能总结得如此精辟。

随后,是更激烈的窃窃私语。

“虽然听起来很爽,但感觉太扯了吧?”

“就是,发达国家的人素质应该都很高吧,怎么可能像他说的那样无脑。”

“顾屿就是喜欢标新立异,故意跟陈浩唱反调呗。”

绝大多数同学的脸上都写着“不信”。

在2013年,公知言论尚有市场,“西方民众素质高、理性、民主”的滤镜还未破碎。

顾屿这番“愚民论”,在他们听来简直是大逆不道,甚至有些反智。

陈浩更是摇了摇头,轻笑一声,似乎觉得顾屿是在哗众取宠。

顾屿毫不在意。

他坐了下来,重新拿起那支笔。

夏虫不可语冰,跟一群还在象牙塔里的孩子讨论后真相时代的魔幻现实,本身就是一种超纲。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突然从课桌底下伸了过来。

手里捏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便利贴。

顾屿愣了一下,趁着老郑转身擦黑板的空档,迅速接过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我信你。】

甚至还在句尾画了一个略显笨拙的极小笑脸。

顾屿转过头。

苏念依然保持着那个端正的坐姿,腰背挺直,目视前方,看起来刚才递小纸条的根本不是她。

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在冬天苍白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顾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拿起笔,在纸条下方飞快地写了一行字,然后趁着大家都低头做笔记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推了回去。

苏念感觉到手肘碰到了什么东西。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讲台,然后极其自然地垂下左手,将纸条收进掌心。

展开一看。

那上面写着:

【信我就对了。毕竟,我是来自未来的大预言家。作为报酬,预言家想申请在这个周末,请他的第一信徒喝那一杯还没喝到的半价奶茶。】

苏念咬了咬嘴唇,强忍着想要上扬的嘴角。

她拿起笔,在下面回了一个字:

【准。】

窗外的天空依旧灰暗阴沉,冷风拍打着玻璃,发出呼啸的声响。

关于大洋彼岸那个即将走向分裂的日不落帝国,关于那个会被载入史册的黑天鹅事件,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

顾屿将那张带着浅淡香气的纸条重新叠好,夹进了历史书。

哪怕全世界都觉得我在胡说八道。

只要有一个人信,就够了。

“好了,下课。”

老郑的声音响起,

“今天的作业,把刚才讨论的观点整理一下,写一篇三百字的短评。顾屿,你的观点很有意思,但我希望你在卷子上答题的时候,还是要按教科书的逻辑来,不然阅卷老师可不会给你分。”

全班哄堂大笑。

顾屿也跟着笑了,他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

“知道啦——老师,我这就是瞎扯,考试我肯定按标准答案写。”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

清醒的人最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