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寰宇元年七月初三,洛阳城外伊水校场的旌旗方才撤去,二十里船坞湖区上空的烟尘尚未散尽,工部与皇家格物院的匠人们便连夜开工,铁锤敲击声与蒸汽机车的汽笛声交织成一片,将这座大唐腹地的水师重镇彻底唤醒。

李易一身玄色金甲未卸,亲赴船坞东侧的格物院试制场,与沈括并肩站在十丈高的铁闸龙门吊下,望着三艘正在合拢龙骨的八千料巨舰。

“陛下,寰宇级三号舰‘镇南号’的蒸汽主机昨日试车成功,热效率比先前提升了三成,克洛维那批法兰克老匠人调校的曲轴果然比工部例行制式精良许多。”沈括须发皆白,手中却稳稳托着一块绘满机械图纸的铜版,语气中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易接过铜版细看,只见上面用西洋透视法绘着三级膨胀蒸汽机的剖面结构,连杆、汽缸、冷凝器各部位标注得清清楚楚,墨线之外还密密麻麻批注着格物院新近从泰西典籍中翻译过来的热力学公式。他目光扫过“热功当量”几个字,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随即肃然道:“三号舰必须在九月底前下水,不,提前到九月中。裴延庆那边传来电报,西极洲东岸的巡哨舰队已在南纬四十度线附近发现不明烟柱,埃里希那老狐狸比我们预想的动得更快。”

沈括应声领命,却又皱眉道:“陛下,兵部昨日呈报,沧瀛都护府来电,王玄策将军已在黑潮暖流北侧三十里处建立第一座海上中继站,但土著向导说,夏秋之交扶桑群岛外海常有浓雾,浓雾中判断方位极难,舰队若贸然深入,恐有触礁搁浅之危。”

李易闻言不语,负手踱至铁闸边缘,脚下便是泛着铁锈色波纹的船坞湖水。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翻检着穿越前的地理知识。扶桑群岛,大抵对应的是后世日本列岛,黑潮暖流沿太平洋岸北流,与北方南下的亲潮在北海道附近交汇,形成浓密的雾带。浓雾对蒸汽铁甲舰而言,最致命的不是触礁,而是失去航向后的编队散乱。埃里希若真将残部藏在那片雾里,以逸待劳,王玄策的搜索舰队极可能一头撞进对方的岸防炮阵。

“传朕口谕给王玄策,”李易睁开眼,目光锐利如淬火精钢,“第一,舰队在雾区外围下锚,不得盲进;第二,所有铁甲舰放出飞梭快艇,以细缆相连组成搜索网,每艇配发格物院新造的皓月型探照灯,夜间不间断照射海面,防止敌小船偷渡夜袭;第三,立即启用璇玑庚型电台的全频段警戒模式,若有异常电波干扰,第一时间定位来源方向。”

沈括飞快地用炭笔在铜版空白处记下,待李易说完,才迟疑道:“陛下莫不是怀疑……扶桑岛上已有泰西人的电台?”

“埃里希能从汉萨商行残部中脱颖而出,带着三千死士和全套蒸汽明轮技术东逃,他手里必然有电台图纸或成品。”李易声音沉下来,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冷峻,“你当朕为何要提前启动三号舰?若扶桑岛上的黑晶石矿脉真如情报所言那般丰富,埃里希只需三个月便能将夺占的矿场改造成蒸汽炮台工厂。到那时,再想拔掉这颗钉子,代价就不是几艘铁甲舰了。”

话音未落,一匹快马从洛阳城方向疾驰而来,蹄铁在青石甬道上溅起一串火星。信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密封的电报纸袋:“陛下,西极洲急电!裴延庆将军所部在麦哲伦海峡以西三百里处遭遇暴风,六艘铁甲舰有三艘主桅断裂,勉强驶入一处无名避风港,却意外发现港内岸壁上留有大量新鲜的泰西式锚孔与煤渣,裴将军判断,十日之内必有泰西舰队曾在此驻泊。”

李易接过电报纸袋,撕开火漆,快速扫视纸上密密麻麻的格物院特制密码。电文末尾一行字让他瞳孔骤然收缩,裴延庆写道:港内礁石缝隙间寻获半截蓝底银鹰旗残片,旗面经纬密度与埃里希旗舰所用旗帜完全一致,另在淡水溪流上游发现泰西靴印,尺寸与克虏伯炮队所属重步兵相符。

蓝底银鹰旗,那是新汉萨同盟的军旗,而埃里希正是同盟残部推举的末代统领。克虏伯重炮步兵靴,更是泰西精锐炮队的标志。裴延庆的推断没有错,埃里希的分舰队确实曾经泊驻过西极洲南端的这处无名港,时间就在十天之内。这意味着,他声东击西的谋划比李易预判的更加复杂,他可能同时在扶桑群岛布置了疑兵,而主力舰队则趁着南半球夏季风暴间隙,绕行南冰洋,直扑西极洲人口最稠密、防守最薄弱的西海岸新西京一带。

“好一个埃里希·冯·沃尔夫。”李易将电文递给沈括,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一面在扶桑方向大张旗鼓招兵买马,一面亲自带着精锐走南冰洋绕袭西极洲。他手里的海图究竟精细到了何种程度?连麦哲伦海峡以西的无名港湾都能精准利用。”

沈括看完电文,手一颤,低声道:“陛下,新西京那边只有司马德留守,陆师不过三千,若泰西舰队突然出现在金沙滩外海,恐怕……”

“司马德不会有事的。”李易打断他,转身大步走向停在船坞岸边的蒸汽机车,“埃里希若想攻新西京,就不会在西极洲南端浪费宝贵的船底停泊时间。他在无名港停留,只有一个解释——他在等。”他跃上机车平台,回头看向沈括,语速极快地下令,“传朕三道急令。第一道,给裴延庆:立即从无名港北上,沿西极洲西海岸全线布防,所有铁甲舰间距压缩到五里之内,确保电台通联不间断。第二道,给苏定方:从环球都护府调两艘渤海级巡航舰南下,加强金穗湾至冰火列岛之间的巡逻,同时抽调西极洲东岸驻军三个营,用黑晶石动力火车紧急运往西海岸,归司马德统一指挥。第三道,给王玄策:搜索舰队并入第三镇陆战旅,暂缓深入扶桑雾区,改用皓月探照灯彻夜扫荡外围岛屿,迫使埃里希在扶桑的疑兵暴露踪迹。”

机车锅炉燃起熊熊煤火,活塞开始轰鸣。李易抓住车厢扶栏,风中传来他最后一句命令:“另电沈括:三号舰‘镇南号’下水日期,再提前十天。朕要它赶上南半球夏季的末班风。”

机车如黑色利箭刺入洛阳城外的暮色,铁轨两侧的蒸汽排放阀喷出团团白雾,将校场旗杆上那面赤金龙旗吹得猎猎翻卷。

三日后,沧瀛都护府以东三百里的黑潮海面,浓雾如浆。

王玄策站在“逐浪号”铁甲舰的飞桥指挥台上,面前摊开的海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无数墨点,每一个墨点都代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放出的飞梭快艇所搜索过的海域。皓月探照灯柱刺入浓雾深处,光幢中浮游着无数细小水珠,形成一圈圈如梦似幻的虹彩,但瞭望塔顶的灯语兵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每隔一刻钟便用旗语向各舰通报:“雾中无异状,声呐无接触。”

这是第三天的搜索,依旧找不到任何泰西舰船的踪迹。王玄策将红蓝铅笔夹在指间,盯着海图上一片标注为“明石海峡”的狭窄水道。今天是九月十二,距离他离开沧瀛都护府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天。二十天里,他的九艘搜索舰几乎将黑潮暖流北段梳理了三遍,烧掉了近半舱的黑晶石储备。但除了一些泰西式铁钉、一截被海浪冲刷得发白的焦木之外,什么都没找到。

“将军,皓月探照灯组的透镜昨日出现裂纹,备用晶振电台的灵敏度也开始下降。”副将孟延从舱梯口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带着连续熬夜的沙哑,“弟兄们已经超过七十二小时没正经合眼了,再这样下去,不用泰西人打,咱们自己就得先趴下。”

王玄策没有回头,手指在海图上那条“明石海峡”的标注上重重一点。他记得李易在出师前的军帐中曾用炭笔在纸上画过扶桑群岛的大致轮廓,当时皇帝随口说了一句:“扶桑多山,海岸线曲折,海峡窄湾密布,是天然的伏击场。”此刻王玄策盯着海图上那条被标注为“明石海峡”的狭窄水道,海峡两侧是陡峭的岩壁,水深从一百丈骤然降至二十丈,蒸汽铁甲舰若进入,连转向都困难。

“传令各舰,收缩队形,以‘逐浪号’为基准,间隔缩短至两链。”王玄策突然开口,“所有皓月探照灯改为低角度照射海面,重点检查有无新近倾倒的黑晶石矿渣或浮油。泰西人若要藏船,必定在岸壁上挖有船坞,而船坞作业必然产生碎煤渣和废矿油。”

孟延应声而去,舱钟叮叮当当敲响,汽笛三短一长,在浓雾中惊起一片海鸟。

几乎同时,王玄策脚底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那是水听器捕捉到的异常声波。他猛地扑向声呐听音筒,将耳朵紧紧贴在筒口。浓雾深处,一声沉闷得如同巨兽翻身般的爆炸声隐约传来,紧接着是金属扭曲撕裂的巨响。

“右前方,距离约十五里!”王玄策霍然直起身,抓起通话铜管向全舰队吼道,“敌袭!全体战斗警报!各舰主炮装填震雷丙型穿甲弹,探照灯全功率照射右前方!”

话音未落,浓雾深处突然亮起一点极亮的火光,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像地狱中睁开的血红眼眸。十二艘铁甲舰的探照灯光柱同时转向,光幢撕裂雾幕的瞬间,所有灯语兵都看到了让他们目眦欲裂的一幕。

距“逐浪号”约十二里的海面上,五艘悬挂蓝底银鹰旗的泰西铁甲舰正以横列阵型展开,舰首激起的白色浪花在探照灯下如同獠牙。更远处,一座陡峭的岩石岛屿南端,三座黑黢黢的岸防炮台正喷吐着橘红色的火舌,炮弹落点在海面上炸起数十丈高的水柱,最近的一发甚至溅到了“逐浪号”的左舷甲板,滚烫的海水混着碎铁片扫过炮位。

“埃里希不在扶桑!”王玄策心头电转,瞬间明白了敌人的布置。这五艘泰西舰和岛屿炮台分明是诱饵,真正的杀招藏在别处。但军情如火,容不得他多想。他一把抓过传令铜管,吼声震得舱壁嗡嗡作响:“编队左转四十五度!前主炮瞄准敌旗舰,次炮压制岩石炮台!飞梭快艇分队从右翼绕击,用短铳封锁敌舰炮窗!”

十二艘大唐铁甲舰在浓雾中同时拉响汽笛,喷出的黑烟与白雾混在一起,彻底遮蔽了天光。但见火光闪烁,震雷丙型舰炮特有的低沉怒吼压过了泰西人的克虏伯前装炮,穿甲弹拖着暗红色的尾焰划过海面,准确命中泰西旗舰“海鹰号”的侧舷。铁甲与铁甲碰撞的巨响中,“海鹰号”主桅应声折断,船身横倾,浓烟从炮窗中滚滚涌出。

然而泰西人的炮术并不孱弱,剩余四艘战舰很快调整阵型,以交叉火力网拦阻唐军突击。岩石岛上的岸防炮更是将一串串炮弹倾泻向冲在最前的“逐浪号”右舷。一发克虏伯穿甲弹命中“逐浪号”前主炮塔基座,飞溅的弹片削去了三名炮手的半个肩膀,鲜血喷溅在滚烫的炮闩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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