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一骑白马横霜道,半卷黑旗解客愁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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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七。
山谷里的风是凉的,带着泥土气和积水的腥味,从两侧石壁中间穿过来,吹在人脸上,冷得发麻。
骡车的两只后轮深陷进泥坑里,轮毂埋了大半截。
推车的四个家丁试了三次,每次都是一片泥浆溅开,车纹丝未动。
后头的队伍全部卡死,人挤着人,骡子挤着骡子。
于伯庸站在路边,手上的翡翠扳指已经转了不知多少圈,动作变成了一种无意识的习惯,停不下来。
前头是陷进泥里出不来的骡车,后头是一条蜿蜒出去大半里的队伍,三千多口人挤在这条窄得放不开两辆车并行的山路上,老的老,小的小。
他又听见后头有人在压着嗓子抱怨。
“这关北到底在哪儿,走了十日,北边的风还没见着。”
“安北王的人在哪儿,说好的接应呢?”
“当初就不该信那个算命道士……”
于伯庸没有回头,他是商人,做了几十年的买卖,见过谈崩的桌局,见过打翻的棋盘,见过比这狼狈一百倍的处境。
但那些时候,他至少手里还有筹码可以动。
现在他什么筹码都没有。
就在这时,身后的人群忽然乱起来。
一个人穿过拥挤的队伍,从后方的密林里冲出来,肩头一片殷红,血把麻布的短打打湿了大半,他脚步踉跄,却死死咬着牙,硬是穿过人堆,找到了站在路边的李欢余。
于伯庸转过头,看见那人凑近李欢余耳边,说了几个字。
他离得远,没听清,但他看见了李欢余的眼神。
那双眼睛,日常套着一副算命道士的散漫,看什么都是半真半假的样子。
但那一瞬间,于伯庸看见那眼神沉了下去。
李欢余直起身子,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那个受伤的人点了点头,随即顺着队伍边缘蹲了下去,再没动。
于伯庸走过去。
“出什么事了。”
李欢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后方三十里,来了人。”
于伯庸眉头一皱。
“什么人?”
李欢余叹了口气,似乎是认命的无奈。
“缉查司。”
于伯庸攥了攥拳头,没有出声。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看身后那条绵延出去大半里的队伍。
老人,妇人,孩子,扛着行囊的家丁,赶着骡车的车夫,抱着账册的商帮伙计。
“还有多少时间。”
李欢余抬眼看了看两侧山岭的光线,没有答话,而是从怀里摸出三枚旧铜钱,在手心里掂了掂,随手塞了回去。
“不多。”
话音刚落,队伍后方先是一阵死寂,然后是一声惊呼。
惊呼从人群尾部炸开,顺着队伍往前滚。
于伯庸转过身,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看见了后方山脊线上出现的东西。
玄色的制服在日光下沉沉的,很整齐,从小道后方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压来。
没有号角,没有喝喊,沉默得让人喘不过气。
有人开始哭。
先是孩子,然后是妇人,然后是几个世家出来的年轻男人,当初在平州还能挺着脸说“北迁是大丈夫所为”的那几个,此刻一个个跌坐在泥地里,脸色发白。
“完了,完了……”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听得见。
这句话传出去,比什么都快。
于伯庸右手按住腰间短剑。
“谁也不许动,各家护卫,给我把骡车围起来,把人拢住,都给我站稳了!”
几个试图往林子里逃的家仆被他拦了回来,短剑半出鞘,寒光一闪,逃的人脚步生生定住。
于伯庸环顾四周,那张向来挂着笑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只有一双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人。
“都给我听着。”
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哭声和慌乱声在这一瞬间轻了几分。
“这条路是我于伯庸带大家走的,出了事,由我于伯庸来挡。”
他把短剑重新推回鞘里,转过身,走回了李欢余身边。
另一侧,队伍里忽然有了动静。
那些伪装成脚夫、货物伙计、普通家仆混在队伍里的人,开始悄无声息地从原来的位置脱出来。
他们没有说话,彼此之间连眼神都没怎么对,只是自然而然地朝李欢余聚拢过来,在他身前排成了三列稀疏的横队。
扁担翻过来握着,货箱底部拍开,里头藏着的短刀和木棍被一把一把取出来。
武器杂乱。
有人手里的不过是一截磨了尖的铁棍,有人拿的是窄得可怜的匕首,有人什么都没有,就两只攥成拳头的手。
人数大概九十余人。
他们站在那里,把那条简陋的横队和身后挤在一处的妇孺之间,隔出了一道线。
谁都没有后退。
李欢余转过身,背对着那面缓缓压近的玄色阵列,看着这九十几张脸。
他只是把三枚旧铜钱从怀里取出来,随手揣了回去,开口说了一句话。
“如果运气够好的话,我们还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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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想着杀人,也不必想着撑多久,只盯着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让身后这些人多活一会。”
横队里有人的手指抖了一下,随即收紧,没有松开。
于伯庸站在旁边,听完这句话,惨然笑了一声。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绣了于家纹样的荷包,转头塞进了跟在他身后的族中子弟手里。
“于家的账,记清楚了,日后交给你。”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把荷包攥住,喉头动了动,没有出声。
正在这时,对面的缉查司队伍停了下来。
人潮停得整齐,无声无息,百余骑在小道上列成两排,把路封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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