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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长接了一句,带着股子掩不住的爽利。

“管他派谁来,来了就打。”

苏知恩没有接这句话。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前方,沉默了几息。

北迁队伍前段有人开始低声说话了,一两个声音渐渐多起来,从最前排开始往后传,谁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种气息在松动,从方才死死压着的肃然,慢慢渗出了一点嘈杂。

苏知恩把那点嘈杂放在耳朵里听了听,重新抬起头。

“如果来的是长风骑呢。”

于长和云烈同时没有说话。

山道上的风从北边来,穿过两侧石壁,吹过三千余人挤在一起的那片空间,把各种气味带着滚过去。

“你俩都是长风骑出来的。”

他看向二人,眼神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下。

“长风骑五统领、六统领,你们跟他们打了多少年的仗,多少年的老弟兄。”

他顿了一下。

“届时在战场上碰面,你俩下得去手吗?”

于长张了一下嘴。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在白龙骑里带兵,他清楚云烈的来路,也清楚自己的来路。

他们是从长风骑出来的人,长风骑里还有他的老上官,有他喝过酒、一起扛过事的兄弟。

但他没想到苏知恩会在这个时候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张了一下嘴,最后没有发出声音。

云烈在旁边,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往山道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落在马颈上。

苏知恩没有继续追着这个问题往下逼。

他把雪夜狮轻轻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和这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只够三个人听见。

“所以,得先想办法在碰上他们之前离开。”

他顿了顿。

“不能打的仗,就别让它打起来。”

......

山谷里的风重新活了。

于伯庸站在原地,盯着山道弯口看了很长时间,确认那边再没有动静,这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右手。

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指印,是方才死攥压出来的。

他不再多想,抬起头朝苏知恩的方向走了过去。

白龙骑的黑甲骑阵停在山道后方,马嘶声和甲胄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但没有人出列,没有人说话,整齐得让人背脊发凉。

雪夜狮停在队伍最前方,马鬃被山风吹得翻卷起来,那匹马低了低头,把嘴凑到地上的泥坑边舔了一口,随即抬起来,甩了甩脑袋。

马背上的人已经翻身下来了。

苏知恩站在雪夜狮左侧,把缰绳随手搭在马颈上,目光朝队伍后半段扫了一眼。

于伯庸走到他面前,还有三步远的时候,脚步停下,然后躬身,行了一礼,礼数比见苏承锦时还重了几分。

“多谢大统领,救命之恩。”

苏知恩侧过身,伸手托住了于伯庸的胳膊,把礼拦了一半。

他的手劲比于伯庸预想中要大,一把就把人的身形托稳了,让他没办法把礼行完。

于伯庸有些愕然地抬起头,就见这少年已经把手收回去,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于家主辛苦了。”

这少年只说了六个字,但那六个字落在于伯庸耳朵里,沉得很。

苏知恩没有等于伯庸回话,已经朝身后偏了偏头。

“接下来的路交给我们。”

他顿了一下。

“带了一千匹多余的战马,于家主安排一下,老人、孩子、伤员先上马。”

于伯庸没有犹豫,应了一声,转身朝队伍中段走去。

苏知恩把目光移向左右两侧。

不用他多说,于长和云烈已经在动了,两匹马拨开来,一个朝队伍前半段去,一个奔向后半段,开始统计战马和需要上马的人数。

山谷里的气氛从方才那种绷断边缘的死寂,一点一点松动下来,开始有嘈杂声从人群里漫出来,有大人压低嗓门招呼孩子的,有商帮伙计相互询问伤没伤着的,有老人颤声念叨着什么,乱糟糟的。

雪夜狮低下头,把苏知恩的衣袖蹭了一下。

苏知恩把手搭在马颈上拍了两下,没有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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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开之后,李欢余没有跟着于伯庸走。

他站在原地,等周围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朝苏知恩走近了两步,在距离他三尺的地方停住,抱拳,把礼行得端正。

“卞州萍茎,荆芒,见过大统领。”

苏知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托了一下他的小臂,让他把礼收住。

“辛苦了,这一路多亏了青萍司。”

李欢余把手放下来,嘴角动了一下,勉强算得上一个笑。

“份内之事,理应如此。”

他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说别的。

目光往队伍的方向扫了一圈,落在几个正被白龙骑士卒搀扶着往马背上托的老人身上,看了两息,又重新转回来。

“待到过了卞州地界,我便带着手下的人撤了。”

“卞州之外不是我的地盘,再跟下去反而碍事。”李欢余顿了一下,“届时大统领还要小心。”

“沿途的情况,我已经让人整理好了,路线、关卡、哪段路能走、哪段路要绕,都在这里。”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苏知恩接过来,没有当场打开,直接收进甲胄内衬的暗袋里。

“纸条上写的,都是死路和活路的分法。”李欢余把手收回来,“快走为要,能绕的绕,不能绕的,大统领自己判断。”

苏知恩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从李欢余开口到说完,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信息交接完了,话说尽了,再待下去就是站在这里吹山谷的风。

李欢余朝苏知恩退后一步,再次抱拳,转身朝队伍中段走回去,步子不快不慢,重新融进了那片嘈杂的人群里,转眼便与周围那些穿麻布短打、扛着行囊的脚夫货郎混在了一处,看不出任何区别。

苏知恩目送他走远,把视线收回来,落到雪夜狮的马鬃上,轻轻搭了一下,没有说话。

......

半个时辰之后,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一千匹战马分散在三千人中间,把这条绵延出去将近一里的队伍,从里到外换了一副骨架。

老人和孩子先上马,几个小的两三个共骑一匹,白龙骑的士卒在旁边牵着缰绳。

年纪大的老人大多不会骑马,被人扶上去,两手死抓马鬃,眼睛睁得很大。

队伍绕开了原先陷了半截骡车轮子的那段泥路,沿着白龙骑前军提前探好的岔道朝北走,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山谷两侧的石壁渐渐矮下去,林子开始稀疏,地势缓缓平坦开来,泥坑少了,走起来就顺了许多。

白龙骑分成三队。

前军两百骑先行开路,逢岔道先探,逢关卡先查,遇到说不清楚的情况,快马折返报信。

后军三百骑殿后,把队伍尾端护住,走在最后一排的骑手时不时回头朝来路看一眼,随即继续跟上。

剩下的五百骑散开,分布在队伍两翼,把三千人裹在中间。

队伍过了那段烂透的山路,地面慢慢硬实起来,车轮碾过的声音也从泥沉的闷响变成了清脆的辙音。

孩子们被托上马背之后,起先还有几个哭的,被马背的颠簸晃了两下,哭声停了,睁着眼睛往四周看。

随即有个小的开口问旁边牵马的士卒。

“这马会不会把我摔下去。”

那士卒停顿了一下,没想到这问题,随口答道:“不会,你坐稳就行,别抓太紧,抓太紧马难受了才跑。”

孩子歪头想了想,把攥着马鬃的手松了半分,换了个姿势,坐稳了,不再吭声。

旁边的士卒嘴角动了一下,把缰绳攥稳,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