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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梁城落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薄雪。

两匹骏马自皇城南面缓缓行出,马蹄磕碰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苏承锦骑在战马上,身上那件亲王规制的深紫袍服迎着冷风翻卷,领口的玄狐毛边上沾了几点未融的雪花,他微微勒住缰绳,目光落在街面两侧三三两两低头赶路的行人身上,神情平淡。

苏承武落后他半个马身,身形裹在一领青灰披风之下,腰间的郡王金带在衣袍间半隐半现,他侧过头,打量着苏承锦那张清隽的面孔,呼出一口白气。

“你倒是真坐的住,这大冷的天,文武百官下了朝怕是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咽,光忙着往东宫递帖子表忠心了,你倒好,出了金殿不回王府烤火,往这偏僻巷弄直奔。”

苏承锦扯了扯缰绳,战马稳稳拐入庆安坊的青石夹道。

“五哥,他东宫有六部九卿去顾,咱们兄弟俩也得找些事情做不是?”

苏承武失笑,摇了摇头,对此趟行程并不抱什么希望,毕竟一场大火,外加工部修缮,就算真留下什么线索,也早该被抹掉了。

说话间,马蹄声慢了下来。

庆安坊的尽头豁然开朗,三进三出的府邸大门赫然立于眼前,门楼是按着大梁皇子府的一等规制立的,五架梁,青灰筒瓦,飞檐下悬着八盏已然褪了色的红纱风灯,门楣正中挂着一块黑底金漆的大匾,上面端端正正刻着四个楷金大字。

皇长子府。

那漆色极新,可偏偏在下方的朱红立柱底角,无论工部的匠人如何用厚漆遮掩,细看之下,仍能瞅见当年火势舔舐后留下的焦黑。

两人翻身下马,苏承锦负手立在府门台阶前,仰头端详着那块匾额。

苏承武走上前,站在他身侧半步,抬眼看着空荡荡的朱漆大门,发出一声叹息。

当年苏承瑞兵败自刎,烈火吞了这后院半数楼阁,那一夜的火光冲天至今仍在京城老人的窃窃私语中流传。

苏承锦正欲迈步踏上石阶,街口处忽的传来一阵车轮压过冻雪的声响。

两人同时顿住脚步,回身望去。

一辆没有任何雕饰纹样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入庆安坊,在府门外十步处稳稳停下。

丁余戴着毡帽,从车辕上翻身跃下,落地无声,他按了按腰间的长刀,快步走到苏承锦身前抱拳行礼。

“见过殿下。”

车帘从里面被一只手轻轻撩开一角,只见一人紧扣着一只乌铜手炉,接着侧身步出车厢。

来人身裹一件宽大的雪白银狐大氅,领口高高竖起,将下半张脸遮掩在毛领之中,那眸子抬起来看见苏承锦时,眼底浮起一丝温和。

李石安手脚麻利的钻出车厢,伸出双手稳稳扶住青年的小臂。

“先生,慢些,石阶上有暗冰。”

上官白秀轻轻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借着李石安的力道踩着木凳走下马车,双脚落地的瞬间,寒风迎面扑来,随即偏过头,借用狐裘衣袖掩住唇角,发出一连串的咳嗽。

李石安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张温软的素帕递了上去。

上官白秀擦了擦唇角,平复了气息,将素帕收回袖中,双手重新合拢覆在乌铜手炉上,举步上前,微微躬身,广袖在雪风中舒展开来。

“白秀见过殿下,见过郡王。”

苏承锦眼中的冷肃悄然褪去,快步走下石阶,伸手扶了一把上官白秀的肘弯,眉头微皱。

“天寒地冻,温先生不是叮嘱你在暖阁里歇着,怎么跟着跑出来受这份罪?”

上官白秀站直身子,眼神清明如水。

“温先生给煎了药,喝过了,府里炭火烧的太旺,反倒闷的心慌,许久未曾回京,本想着闲来无事,四处逛逛,逛着逛着便想来这里看看,没想到会碰见殿下。”

苏承锦无奈一笑。

上官白秀微微侧过脸,看向苏承锦。

“殿下,今日早朝,挂帅之事可定下了?”

苏承锦拢了拢袖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定下了,满朝文武跪了一地,父皇顺水推舟,封了咱们那位好太子为平南大元帅,总领五万大军南下平乱。”

上官白秀眉心微动。

“左右副帅呢?”

“穆淑英和赵楼,”苏承锦慢条斯理的踩着石阶,“临南军出一万,陇西军出一万,京营的长风骑和铁甲卫各出一万五千精锐,户部拨粮,兵部拨械,阵仗不小。”

“那殿下呢?”

李石安忍不住仰起小脸,轻声问了一句。

苏承锦低头看了看这个懂事的少年,抬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我?太子殿下仁厚,体恤我久经沙场,特意向父皇求了个好差事,让我领着行营宗正的职衔,随军南下,给太子殿下观阵助威。”

李石安愣了愣,他跟着上官白秀读书,但也没听说过这个官职。

“行营宗正……”

上官白秀喃喃自语了一句,脸上不见半分惊怒,反倒垂眸笑了一下。

“太子殿下好算计,无兵权,无节制之柄,把殿下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赢了是储君天威浩荡,输了……总归有个亲王在阵前背锅。”

“他们想的美,”苏承锦笑了一声,转过身看向那扇朱漆大门,“不过谁是刀俎,谁是鱼肉,到了南地才见分晓,走吧,既然你人都来了,一起进去走走。”

上官白秀微微颔首,收拢大氅。

“是。”

李石安伸手扶住先生的胳膊,丁余与苏承武则跟在苏承锦身后,踏上青石台阶。

府门前回廊拐角处,正有一队负责巡弋内城的铁甲卫走过,八名披甲执戈的军汉沿着高墙排成单列,正门两侧,两名按刀值守的甲士站的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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