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书1kanshu.net

军户革新的诏令,如一道惊雷,炸响在西北边地、北津(北平、天津)与金陵直隶的三地疆土之上。

三道鎏金谕旨由八百里加急的驿卒策马递送,马蹄踏破边关的晨霜,溅起金陵的尘泥,所过之处,百姓争相驻足,皆知朝廷要动那沿袭数十载的军户旧制了。

随行的,是都察院佥都御史李秉亲率的勘核团,这位素有“铁面御史”之称的官员,眉眼间刻着刚正,腰间悬着的那柄尚方宝剑,是朱高炽与朱标亲自授予的专属权柄——剑刃出鞘,专斩阻挠新政的贪腐将官,震慑宵小。

其余数十名巡察御史与吏员,虽无尚方宝剑傍身,却各持朝廷勘合印信,掌核查、登记、奏报之权,个个神色凛然,不怒自威。

西北边地的甘州卫,最先被这道惊雷劈开沉寂。

这里的军户,是全天下最苦的一群人。

常年与西番夷族隔河对峙,风沙卷着碎石,磨破了他们的衣衫;卫所将领的层层盘剥,掏空了他们的粮袋。

陈守义便是其中之一,祖孙三代皆是甘州卫军户,洪武年间分的三十亩军田,到如今竟被守备赵虎蚕食得只剩三分薄田。

开春时种子下了地,秋收的粮食却大半被赵虎以“军饷折抵”的名义掠走,眼下寒冬将至,家里的米缸早已见了底,小孙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正蜷缩在破陋的土坯房里,啃着难以下咽的糠麸饼子。

陈守义蹲在灶台边,望着那寥寥无几的柴火,心头的酸楚堵得他喘不过气,他攥着怀里那张祖传的、边角泛黄的地契,指节都捏得发白——这地契,他藏了半辈子,却从没敢拿出来跟赵虎对峙过。

当李秉的勘核团带着诏令抵达甘州卫时,消息像长了翅膀,掠过土坯房的烟囱,传遍了卫所的角角落落。

陈守义扒着门缝往外瞧,只见官道上走来一队人马,为首的李秉身着绯色官服,面容冷峻,身后的巡察御史们各司其职,有的捧着文册,有的携着量具,新军士兵腰佩长刀,步伐铿锵,日光落在他们的甲胄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攥着皲裂的拳头,心头怦怦直跳,却又不敢上前——从前也不是没来过官差,可每次都被赵虎好酒好肉、金银珠宝打发走,军户们的冤屈,从来没处诉。

那些面黄肌瘦的军户,也和陈守义一般,躲在门后、藏在树旁,眼神里满是期盼,却又裹着一层厚厚的畏惧,生怕这又是赵虎设下的圈套,哄他们出来后,又是一顿棍棒相加,甚至被安上“谋逆”的罪名,拖去辕门外斩首。

甘州卫守备赵虎,早已得了消息。

这位靠着世袭上位的边将,生得虎背熊腰,脸上一道斜跨鼻梁的刀疤更显嚣张跋扈。

他听闻李秉来了,只撇了撇嘴,对身边的亲兵道:“不过是个酸儒御史,还敢管老子的事?备好金银玉器,再挑几个能说会道的师爷,待他来了,好生招待便是。”

他料定,这李秉和从前那些官差没两样,见了好处,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姑父是陕西指挥佥事,在西北地面上,谁敢不给几分薄面?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秉的勘核团刚进卫所,连口水都没喝,便直奔城外的良田而去。

那片土地,水草丰茂,正是赵虎从陈守义等军户手中侵占的千亩沃土,如今种满了冬小麦,长势喜人,绿油油的麦浪在风里起伏,看得人心头发颤。

“勘核团办事,闲杂人等,悉数退下!”李秉一声令下,巡察御史们当即散开,吏员们扛着丈量土地的标尺、提着笔墨竹简,开始逐亩丈量,登记田亩的四至边界,每一个数据都记得明明白白,容不得半点掺假。

赵虎闻讯赶来,见此情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到李秉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李御史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怎的不去卫所歇息?反倒来这田间地头吹风?”

李秉抬眼看向他,目光如刀,锐利得仿佛能劈开人的心肝:“赵守备,本官奉旨勘核军田归属。查得这片土地,登记在册本是甘州卫军户私产,怎的如今成了你的名下之物?”

赵虎脸色一僵,随即梗着脖子道:“御史说笑了!这些都是末将花重金开垦的荒地,何来侵占一说?卫所的账册上,可都记着呢!”他说着,便让亲兵去取账册,那账册上的字迹,早已被他篡改得面目全非。

“荒地?”李秉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他转头看向缩在人群后的陈守义,朗声道,“甘州卫军户听着,凡有旧地契为证,证明此地归属者,皆可上前作证,本官为尔等做主!”

陈守义浑身一颤,攥着怀里的地契,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着赵虎凶狠的眼神,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可当他想起家里饿肚子的小孙子,想起三代人守着的土地,想起这些年受的欺压与屈辱,心头陡然升起一股豁出去的勇气。

他咬着牙,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颤巍巍地举起地契,声音沙哑却坚定:“回、回御史的话!这片地,是洪武爷分给俺家的军田!有地契为证!”

“还有俺的!俺家的地也在这儿!”

“赵虎占了俺家十五亩地,还把俺爹打成重伤!”

有了陈守义带头,周围的军户们也纷纷鼓起勇气,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地契、田凭,一个个红着眼眶上前作证,哭声、骂声、控诉声交织在一起,听得巡察御史们神色愈发凝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