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帝都现状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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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像一层脏金色的薄纱,挂在帝都北门外的旷野上。
两匹瘦马混在稀疏的入城人流里,蹄子踩过被车辙碾碎的冻泥,发出干涩的咯吱声。
前面的马背上坐着一位裹着亚麻斗篷的中年人,斗篷边缘磨得起毛,沾着一路风尘。
他把兜帽压得很低,像是不愿让任何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
他叫瓦里乌斯,是个子爵。
跟在他旁边的骑士卡西安没有披斗篷,只把外衣扣得严实。
那人一路都很沉默,连咳嗽都在克制,目光始终扫着人群与道路的边缘。
瓦里乌斯知道,卡西安不信那些能让人心安的词,他只信自己手里的剑。
而瓦里乌斯……他更愿意相信别的。
他把一只手放在怀里。
那里有一迭用油纸包好的文书,不止一份。
最上面那本是《新帝国宪章》的修订稿之一。
在四皇子摄政时期,他就曾被召入宫廷法务厅,负责对原案进行修订与编撰。
逐条校对,逐条推敲,把过于理想的措辞压回现实,把可能引发混乱的条文拆解重写。
大战爆发时,他并不在帝都。
那段时间他正在帝国最边远的一块领地调研地方法庭的执行情况。
道路闭塞,等他听到消息时,帝都的城门已经换了旗帜。
他不敢回去,后来传来的零碎消息一条比一条可怕。
法务厅被查抄,档案被封存,那些留在帝都的同僚,多半已经被吊死在城门或广场上。
瓦里乌斯在边缘领地停了下来,避一避风头。
而现在近一年过去了。
帝国再怎么血腥,总要有人写文书、收税、判案。再残暴的统治,也离不开文官。
而他……至少想回来看看家人是否还活着,如果不在了……那至少,他要亲眼确认。
马队拐过一道弯。
帝都的城墙赫然在目。
瓦里乌斯的瞳孔猛地收缩,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记忆里的城墙,是白曜石砌成的艺术品。
墙面上雕刻着开国史诗的浮雕,骑士的队列、农夫的收获、诸族的盟誓,都被石匠用细腻的刀痕刻进光里。
每逢节日,观礼台上会挂满彩布,香料和焚香的味道能顺风飘到城外。
可眼前的城墙像被人用铁锤狠狠砸过。
那些浮雕被粗暴地铲平,留下参差不齐的白痕,像一张被毁容的脸。
墙体外侧被浇筑了一层黑色的铁汁,凝固后形成粗糙的鳞片一样的纹理。
上方拉着带倒刺的铁丝网,线绷得很紧。
原本的观礼台不见了。
那里架着数十座重型弩炮,弩臂粗得像树干,箭头包着黑铁,冰冷得没有一丝光。
更让瓦里乌斯胃里发沉的是,箭头并不指向城外的荒原与敌人。
它们对准的,是入城的道路,对准他这样的平民。
风从护城河那边吹来。
没有香料味,只有铁锈、马粪,还有一股很淡却怎么也散不掉的血腥气。
护城河的水泛着暗红,像掺进了炼金废料,水面上漂着细碎的黑渣。
几只乌鸦停在铁丝网上,低头啄着什么,啄完又抬起头,眼珠像两点漆。
瓦里乌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了颤,油纸包在他怀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努力咽下喉咙里的干涩,才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哪里是皇都……”他在心里吐出一句,“这分明是一座时刻准备屠杀的巨大监狱。”
卡西安在旁边勒住马,目光扫过城门上方的弩炮与巡逻的甲兵。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手掌更紧地握住了剑柄。
城门口的队伍缓慢向前挪。
前面有人被叫停,守门士兵用长矛挑开他的包裹,翻出一块银饰,直接扔进脚边的铁箱里。
那人想说什么,立刻被一脚踹倒在泥里。
轮到瓦里乌斯时,检查没有丝毫放松。
士兵翻遍了他的行囊,把他一路带来的零碎财物一件件丢进铁箱。几枚他原本打算留作“打点”的银币,被当着他的面敲响、确认成色,然后毫不在意地没收。
甚至一枚旧戒指那是家族留下的东西,不值多少钱,也被士兵只是冷笑了一声,扔进了箱子里。
接着,有人盯上了卡西安:“剑。”
卡西安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他把那柄骑士剑解下,平放在地上。
剑身已经被岁月磨旧,护手上还留着旧誓言刻痕。
士兵用靴子把剑踢开,像踢走一块多余的铁。
队伍继续向前,没人出声。
瓦里乌斯看着那道城门,如今那世界像一口收紧的铁笼。
他试图在城墙的阴影里找到一点熟悉的秩序,可他只看见黑铁与倒刺。
城门之后,是另一种秩序。
内城的街道被拓得笔直,却没有半点通达的感觉。
石板被反复拆起又铺下,缝隙里灌满了暗色的沥浆,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
每隔百步,就能看到一座临时搭建的岗哨,木桩上钉着铁板,板后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弩弦始终绷着。
巡逻的骑士队列从街角转出时,行人像被风刮倒的麦秆一样伏倒在地。
没有人提醒,这里的规矩显然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平民必须跪下,额头贴地,双手摊开。
有人因为动作慢了一拍,被战马的前蹄直接踢翻,身体在石板上滚了半圈,又被后面的马蹄踩住。
惨叫声响起,但队列没有停,骑士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瓦里乌斯也下了马。
石板的寒意透过膝盖传上来,他只觉得一阵说不清的荒谬。
继续向前时,一阵喧哗从侧街传来。
那是一家酒馆,门口围了一圈骑士。
两名骑士正在比武,剑刃相撞时火星四溅,像是在表演给谁看。
周围的笑声、起哄声混成一片,有人高声下注,语气轻佻得像在赌骰子。
瓦里乌斯本能地去找裁判的身影,却只看到一名被按在墙角的女人。
她的手被粗暴地按在酒桶上,嘴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这才明白赌注是什么。
胜负很快分出。
赢的那名骑士一脚踹开对手,随手一挥剑,血溅在酒馆的木门上,留下几道湿亮的痕迹。
骑士把剑举过头顶,一只手搂过女人,接受周围骑士的欢呼。
瓦里乌斯的胃一阵翻腾。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讲堂里谈过骑士精神,谈过克制与荣誉,那些词此刻显得空洞得可笑。
“他们不是骑士。”卡西安低声说了一句。
瓦里乌斯没有回应,他已经没有多余的词可以用来反驳或辩解。
再往前,是帝国最高法庭。
那座建筑曾经是帝都最安静的地方。
拱顶下只允许低声交谈,石柱之间回荡的,是法官宣读判决的声音。
现在,广场上立着木桩。
绳索垂在半空,下面是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原本存放卷宗的侧厅被拆空,堆成了一座黑色的小山。
书籍和法典被随意丢在一起,有的已经烧焦,有的还在冒着淡淡的烟。
一名士兵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页残破的纸。
瓦里乌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古皇室法典》的残页,是他曾经引用过无数次的条文。
纸角卷曲,被油污浸透,士兵用它擦了擦叉,又随手扔进火里。
火焰窜起的一瞬间,字迹被吞没。
瓦里乌斯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已经不需要法律了,或者说这里的法律,只剩下一条。
瓦里乌斯没有再往前走。
他带着卡西安拐进了一条偏僻的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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