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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的隆冬,雪落无声。

陆公馆那扇沉重的、雕刻着繁复族徽的红木大门之后,原本象征着权势与温情的灯火,在这一夜显得格外寂寥。决定真正被摊开的那一天,陆公馆陷入了一种诡异且异常的安静。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争吵,没有声嘶力竭的质问,甚至没有谁先打破这冰封般的僵局。但公馆内每一个行走在厚重地毯上的佣人,每一位守在暗处的保镖,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陆知意要被送出国了。

这不仅仅是一次远行。在陆家的语境里,这不是度假,也不是什么镀金的交换生计划,而是一次近乎“流放”的断奶。

她将被正式交到陆家海外旁支族长的手中。那位族长是陆时砚都要敬三分的长辈,以铁血、冷酷、不讲情面著称。这意味着,从踏上私人飞机的那刻起,陆知意将失去那道名为“陆时砚”的钢铁护盾,失去“陆家唯一千金”的所有特权。她必须在一个完全陌生、充满敌意的环境中,靠自己那双娇生惯养的手,去撕开一条生路。

这个决定,来自苏软软。

这也是二十年来,在关于孩子的前途问题上,陆时砚第一次没有立刻点头。

晚餐时分,餐厅里的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落在那套爱马仕手工瓷器上。

气氛低得几乎凝滞,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陆时砚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份足以左右亚洲股市的跨国合作协议,但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钢笔,久久没有翻页,也没有签下那个价值千金的名字。他的目光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是他从未有过的失神。

坐在他右手边的陆知意,神情看似平静,却一直低着头,死死盯着盘子里那块被切得细碎的鹅肝,手指因为用力捏着刀叉而泛出青白色。

陆知知行与陆妄坐在对面,两人一言不发。陆知行依然维持着准继承人的严谨,只是端着酒杯的手指偶尔会有微小的颤动;而陆妄则罕见地收敛了那股玩世不恭的戾气,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从小被他们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妹妹。

这不是一个可以运用“理性决策”的商业场合。

这是一个父亲,在掌控了二十年绝对权力后,第一次被迫面对——他护不住女儿一辈子的瞬间。

陆时砚反对过。

在那场只有夫妻二人的书房谈话中,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压抑一场海啸。他不是那种会大声咆哮的男人,他只会用最冷静、最具有穿透力的词汇去质疑:

“知意才二十岁,北欧那边的旁支是什么手段你比我清楚。为什么要这么早?为什么要选那个最严苛的地方?难道在帝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给不了她最好的磨砺吗?”

苏软软的回答,自始至终只有一句话,却字字诛心:

“时砚,正因为你会一直护着她,正因为你在帝都是无所不能的神,所以她才更需要离开你。”

这句话,像是一记沉重的闷雷,让整个书房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陆时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鬓角已有了不易察觉的银丝。他第一次意识到,他的爱,已经成了阻碍知意呼吸的枷锁。

陆知意是在那个书房谈话后的深夜,真正意识到事情已经无法更改的。

她并没有哭,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拽着陆时砚的衣角撒娇耍赖。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属于苏软软的韧性,在这一刻终于从那副娇弱的躯壳下苏醒。

那天晚上,陆时砚独自站在长廊尽头的窗边,指尖燃着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陆知意赤着脚走过去,站在他的影子里,看着那个在她心中无所不能的背影。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了一句:

“爸,如果我做得不好呢?”

那是一句极轻的问话,带着一丝自嘲,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世界的恐惧与战栗。它精准地戳中了陆时砚最深的软肋,那是他这辈子最怕听到的假设。

陆时砚转过身,深邃的眼眸中瞬间翻涌起狂暴的情绪。那是他几乎本能的冲动——他想把她按回怀里,想说“没关系,做不好就回来,爸养你一辈子”,想说“谁敢让你受委屈,我就让谁消失”。

可这一次,他死死地压住了喉咙里的酸涩。

因为他很清楚,那句话一旦说出口,苏软软所有的苦心将毁于一旦,而陆知意将永远只是一个漂亮的瓷娃娃,一旦他陆时砚倒下,这瓷娃娃便会瞬间粉身碎骨。

“那就重新站起来。”

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声音低沉、克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别忘了,你从哪里来,你姓什么。”

陆知意重重地向他点了一次头。

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再寻求任何安慰。那一夜,父女俩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以“保护者”与“被保护者”身份进行的告别。

出发前的最后几天,陆公馆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平衡状态。

这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宁静,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消化这即将到来的、长达数年的分离。

陆时砚变得格外沉默。他不再在餐桌上训斥儿子的项目疏漏,也不再过问公司的繁琐事务。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确认知意的行程——从飞机的机油更换记录,到北欧住所周围的安全评级,再到那几位旁支长辈的性格调研报告。

他事无巨细地确认着所有安排,像是在进行一场最后的、盛大的防线构筑。虽然他不能亲身前往,但他试图用他的意志,为知意铺上一层隐形的缓冲垫。

而陆知意,也开始了一种惊人的转变。

她不再去那些奢侈品店挑选最新季的包袋,而是整天待在书房里,翻阅着那些她以前最讨厌的、枯燥的家族史和财务报表。她开始学着自己整理行李,拒绝了佣人的帮忙。那些曾经被父亲宠坏的小性子,被她一点点地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孤绝的坚毅。

陆知行与陆妄也不再调侃父亲对妹妹的偏心。

陆知行作为长子,默默动用了自己在海外的所有人脉,却不是为了给知意提供特权,而是为了确保在最极端的情况下,能有一个备份方案保护她的性命。他在知意的行李箱里放了一个特制的卫星通讯器,那是只有陆家核心成员才有的东西。

陆妄则连夜为知意编写了一套加密通信软件。他在递给知意的时候,只是不自然地抓了抓头发,语气生硬地说:“那边冷,别死在那儿,不然以后没人跟我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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