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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意识到。

萧宁所说的。

根本不是一时的风潮。

而是在制造——

记忆。

萧宁继续说道:

“人心确实会变。”

“可人有一个毛病。”

“越熟悉的东西。”

“越不愿轻易否定。”

“当一种颜色。”

“已经被反复等同于体面、尊贵、上层。”

“那后来者。”

“若想否定它。”

“就必须付出,比沿用更大的代价。”

这句话一出。

瓦日勒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赌人心。

而是提高“改变”的成本。

萧宁看着他的反应,语气再度放缓。

“至于你说。”

“权贵更迭。”

“朕告诉你。”

“真正聪明的权贵。”

“从来不会急着推翻既有象征。”

“他们更愿意。”

“借用它。”

“然后。”

“慢慢据为己有。”

这一句话。

如同一记闷雷。

也切那的眼神,骤然一亮。

他终于意识到。

这套逻辑。

不仅适用于商事。

更适用于——

权力本身。

萧宁继续说道:

“所以,这套体系。”

“不是靠某一个人撑着。”

“而是靠一整套。”

“被反复使用的路径。”

“你担心它会崩。”

“恰恰说明。”

“你把它,看成了奇招。”

“可朕要做的。”

“从来不是奇招。”

“而是。”

“把人心,变成惯性。”

殿中。

彻底安静下来。

达姆哈再也忍不住。

低下头。

重重顿首。

那一下。

不是礼数。

而是发自内心的震动。

也切那同样如此。

他缓缓起身。

再次行礼。

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审视。

只剩下彻底的确认。

瓦日勒站在那里。

只觉胸口起伏难平。

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眼前这个人。

能把商道、民心、权势。

如此自然地,融为一体。

良久之后。

瓦日勒缓缓拱手。

这一礼。

比方才那一礼。

更低。

“陛下。”

他的声音,已然带上了由衷的敬服。

“臣今日。”

“是真的服了。”

殿中无声。

却仿佛。

所有人的世界。

又被悄然,推开了一层。

殿中沉静了许久。

那是一种在震撼之后,尚未完全回神的安静。

瓦日勒缓缓直起身。

这一刻,他脸上的神情,已不再是先前的探究与试问。

而是一种,真正走到尽头之后的郑重。

他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低头,轻轻整了整袖口。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在场之人,都隐约意识到——

接下来的问题。

将不再是试探。

萧宁并未催促。

他安坐案前,神色平和,目光静静落在瓦日勒身上。

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问。

终于。

瓦日勒再次抬头。

“陛下。”

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沉。

“臣,还有最后一问。”

话音落下。

殿中空气,仿佛微微一凝。

也切那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看向瓦日勒,眉头缓缓皱起,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达姆哈同样神情一肃。

他虽不通儒学,却知道——

若能让瓦日勒如此慎重对待的问题。

绝不会简单。

拓跋燕回原本一直安静旁观。

此刻,却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了身子。

她的目光,在瓦日勒与萧宁之间来回一瞬。

眼底深处,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瓦日勒没有立刻说出问题。

而是先行一礼。

这一礼。

行得极慢。

也极重。

“此问。”

“并非商事。”

“亦非治下之术。”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

“而是臣,多年来始终未解的一道难题。”

这句话一出。

也切那的神情,彻底凝重下来。

他当然知道。

这道题。

瓦日勒问过他。

而且,不止一次。

那还是在大疆求学之时。

两人同席论道。

瓦日勒将问题抛出。

他沉思良久。

最终,却只能摇头。

后来。

瓦日勒又将此题,问向了自己的师兄——

颜伦。

颜伦是谁?

那是当世公认的名儒。

是连诸国王庭,都要以礼相请的人物。

可结果。

依旧无解。

这件事。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并非秘密。

拓跋燕回知道。

达姆哈也有所耳闻。

正因如此。

此刻殿中众人,才会如此安静。

他们都很清楚。

这不是为难。

而是一道,真正被时间与学问反复打磨过的死结。

瓦日勒深吸一口气。

终于,将目光正正落在萧宁身上。

“此题。”

“臣并非要考陛下。”

“而是……”

“若今日不问。”

“臣恐怕,此生再无机会。”

这话,说得极诚。

也切那在一旁,终于忍不住开口。

“陛下。”

他站起身,语气郑重。

“此题确实极难。”

“臣与瓦日勒相识多年,亲眼见他为此苦思数年。”

“就连家师颜伦。”

“亦未能给出定论。”

他说到这里,略一停顿。

“若陛下今日,无解。”

“实属常理。”

这一句话。

不是推脱。

而是提醒。

是在告诉所有人——

这并非能力高低的问题。

而是一道。

连时代本身,都未必准备好答案的问题。

殿中目光。

齐齐汇聚。

拓跋燕回没有说话。

但她的视线,明显比方才更为专注。

达姆哈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他甚至隐约感到一丝紧张。

因为他很清楚。

若连这一问,萧宁都能接住。

那眼前这个人。

便已不只是“懂人心”。

而是真正站在了。

他们无法企及的高度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

最终。

都落在了萧宁身上。

殿中一时无声。

可就在这片寂静之中。

萧宁却缓缓抬起了眼。

他的神情。

依旧如常。

没有思索过久的迟疑。

也没有被逼到角落的凝重。

那是一种。

仿佛早已听过这个问题。

甚至,早已在心中,走过无数遍答案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让瓦日勒说题。

反而轻轻抬手,示意也切那落座。

“先生言重了。”

他的声音,不高。

却让殿中紧绷的气息,悄然松动了一分。

“既是问道。”

“便不分难易。”

“更不分。”

“有没有答案。”

他说话时。

背脊笔直。

衣袍自然垂落。

那种从容。

并非刻意表现。

而是久居上位之人。

在面对未知时。

依旧能够稳稳站住的底气。

瓦日勒看着他。

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为奇异的感觉。

仿佛。

这道困扰了他多年的问题。

并非第一次,被人这样安然以对。

萧宁的目光。

在殿中轻轻一扫。

“你们觉得难。”

他说得极淡。

“是因为,你们站在问题之内。”

“而朕。”

“或许恰好。”

“站在外面。”

这一句话。

说得不急不缓。

却让也切那的心,猛地一震。

他忽然意识到。

萧宁此刻的气度。

与先前任何一次。

都不相同。

那不再是拆解。

也不是引导。

而是一种。

已然看清全貌之后的笃定。

瓦日勒的手,微微收紧。

他忽然意识到。

或许。

这道他以为无人能解的题。

在眼前这个人面前。

并非死局。

萧宁看向他。

微微颔首。

“说吧。”

“你的最后一问。”

这一刻。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

仿佛同时停了一瞬。

真正的难题。

终于要被抛出。

殿中灯火微微摇曳。

所有人的目光,仍旧停留在萧宁身上。

那一道尚未出口的难题,仿佛已化作无形的重压,悬在众人心头。

可萧宁神色依旧从容。

他并未急着催促,也未显露半分紧张。

只是静静坐着,像是在给瓦日勒,也给在场所有人,一个整理心绪的时间。

这种从容,并非轻视。

反倒像是对“问题本身”的尊重。

瓦日勒站在那里,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无论答案如何。

至少今日,他终于遇见了一个,敢于正面迎向这道难题的人。

也切那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趟入大尧,真正的收获,早已超出了学问本身。

拓跋燕回的目光,悄然柔和下来。

她第一次清楚地看见。

这个被世人称作“纨绔”的皇帝。

并非靠锋芒震慑天下。

而是用一种极安静的方式。

让人心甘情愿地,站到他那一边。

殿外夜色深沉。

殿内,却像是点燃了一盏灯。

所有人都明白。

无论接下来的答案为何。

这场宴席。

已注定,会让他们此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