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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一怔,面露诧异。

陈阳画像风靡东土女修之间,私下收藏者不知凡几,何曾见过苏师姐这般嫌弃神情?

他旋即恍然……

谁不知晓,眼前这位凌霄宗的剑道天才,早已与天地宗那位惊才绝艳的楚丹师两心相许,连理之约已定。

苏师姐性子清冷专一,又怎会为那西洲浪荡子的皮相所动。

皮囊而已,确是不值一提。

想到这里,他看向苏绯桃的目光里,不由添了几分由衷的钦佩。

苏绯桃没再理会他的神色变幻,冷声追问:

“悬赏细节,可有变动?”

……

“有的!”

弟子赶紧收敛心神,压低声音道:

“道盟今晨颁下的令。”

“与以往最大不同,便是对此人生死的要求……”

“从前是生死不论,如今这百亿悬赏,却明言须得活捉,死的,不算数。”

苏绯桃眸光微闪,若有所思。

莫非……是南天陈家,想留活口招揽?

她心下明了,不再多问,只又听了些各派动向的闲话,便摆了摆手,转身上楼。

二楼她的房间依旧极简。

一桌二蒲团,是她惯常落脚的模样。

只是近日,屋内多了一张软榻,尺寸恰可容两人倚卧。

步入房中,结界悄无声息地落下。

苏绯桃周身拒人千里的清冷瞬间散去,她缓步踱至榻边,纤指轻揉眉心,便轻轻躺进铺着软云绒的榻里。

窗外月色正明,昨夜圆满,今宵清辉依旧,融融地透过雕花木窗,流泻一榻。

她侧卧着,目光掠过那银霜似的月华。

看着看着……

唇角难以自抑地弯起,忽然将脸埋进枕间,低低笑出声来。

身子一翻,青丝铺了满榻。

她像是得了什么极大的乐趣,在榻上轻滚了半圈,指尖揪着云绒,眼角眉梢尽是甜意。

“今日,楚宴吃醋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软得似能滴出水来,又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柔软的云绒里,闷闷地笑:

“他心里有我……才会这般,对不对?”

独自欢喜了许久,她才慢悠悠自储物袋中取出几册话本,就着莹莹月色,一页页翻看。

书页间那些痴缠字句,此刻读来别样动人。

颊上红晕更深。

偶尔抬眼望向窗外,眸光水润,仿佛能穿透夜色与重重楼阁,落到天地宗西麓,那处她心心念念的洞府深处。

看了半晌。

她方恋恋不舍地合上书册。

脸上残余的娇羞暖意渐渐收敛,眸中漾着的春水已凝作冰刃,清澈而锐利。

“歇息一夜,明日便回宗门。”

她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带着决断:

“之后,便该好好寻一寻这陈阳的踪迹了。百亿灵石……百亿。”

她轻轻咂摸了一下这个数目,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

接下来几日,陈阳几乎未曾踏出天地宗一步。

他大多时间都将自己关在洞府内炼丹,偶尔去大炼丹房兑些药材,便即刻返回,不曾在外多作停留。

至于以往常去的风雪殿,无论是奉茶还是整理玉简的差事,他都寻了各种缘由推托干净。

身份既已撞破……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风轻雪,心底总萦绕着一种怯意,不敢去见她。

每逢心绪不宁时,他便抬眼望向笼罩宗门四野的巍巍护山大阵。

那氤氲流转的灵光,方能稍许抚平他内心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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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宗内,有大阵相护,当是无碍。”

“师尊既未当场点破,便是存了回护之心……”

“只需低调行事,不露破绽,便应平安。”

然而,即便这般宽慰自己,那份如影随形的不安却未曾削减分毫。

百亿灵石的悬赏,足以让整个东土陷入疯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

直至第六日。

洞府内。

丹炉底火正旺,陈阳全神贯注操控着炉内即将成型的凝神丹。

忽而,一阵不轻不重的叩门声传来,夹杂着熟悉的呼唤。

“楚丹师可在?”

陈阳手中法诀微顿,辨出声音,心下稍定。

他熄了炉火,整了整衣袖,方起身开启洞门。

门口立着一位白衣青年修士,正是杜仲。

当年二人参加天地宗试炼,杜仲一步登天,直接成了丹师。

陈阳却只能从丹房杂役弟子做起。

可后来他得赫连山指点,丹道突飞猛进,不仅修成丹师,更拜入风轻雪门下,如今身份早已今非昔比。

“杜丹师。”

陈阳颔首,神色平淡:

“寻我何事?”

杜仲笑容热络:

“这几日都未在丹房见到楚丹师,还以为你外出云游了。”

“今日冒昧叨扰,是想问问……”

“丹师手中可有余裕的成丹?我想购置一些。”

……

“确有少许。”

陈阳侧身将他让进,自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玉瓶,置于桌上:

“皆是平日练手所积,杜丹师请看。”

杜仲接过,一一拔开瓶塞,仔细验看丹药品相,眼中渐露满意之色:

“好,成色饱满,丹气纯净……楚丹师不愧是风大宗师亲传,这炼丹的手艺,我等望尘莫及。”

他语带艳羡。

毕竟东土皆知,风雪殿那位性子清寂,从不轻易收徒。

陈阳是她唯一带在身边的弟子,万千宠爱,资源倾注,不知惹来多少暗羡的目光。

陈阳淡淡一笑,并未接话,清点完灵石,交易便算敲定。

杜仲将丹药收起。

陈阳抬眸,状似随意开口:

“我近来闭门炼丹,发觉宗内比往日冷清不少,尤其是凌霄宗派来护丹的剑修,竟少见了许多,不知是何缘故?”

杜仲上前半步,嗓音压得极低:

“楚丹师果然有所察觉。那些剑修回了凌霄宗……尽数下山寻人去了!”

陈阳心头微顿,面上却波澜不起:

“寻人?寻谁?”

杜仲嗤笑一声,气息几乎喷到陈阳耳侧:

“还能有谁?菩提教那位圣子……陈阳!”

陈阳指节微微一蜷,面上只浮起恰好的疑惑:

“陈阳?”

“正是!”

杜仲连连点头,声音压得更沉,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楚丹师竟还不知道?新的悬赏令早已传遍东土!如今谁不疯魔?”

“一亿极品灵石,百亿上品灵石……”

“堆起来能成山,汇起来可成海!哪个修士不眼红?”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道:

“就说那凌霄宗……”

“除了宗主在天外天,门下十二位剑主,全都带着精锐弟子下山了!”

“撒网般搜遍东土,就为揪出那陈阳的踪迹!”

陈阳适当地露出惊容:

“全都下山?只为找一个筑基修士?”

……

“何止!”

杜仲一拍大腿:

“九华宗知道吧?”

“那位闭关近百年的清远真君,昨日竟破关而出,亲自带队搜寻!”

“元婴真君啊……就为这份悬赏!”

陈阳呼吸一滞。

清远真君……

这名号一入耳,他心底便无端泛起几分不悦。

杜仲却谈兴正浓,如数家珍:

“还有云裳宗的荷洛仙子,亲自领着云裳七仙子,几乎翻遍了半个东土。”

“不止中部……”

“连远东的御气宗、千宝宗……道盟麾下各大宗门,全都派出了人马!”

每说一句,陈阳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他早知道悬赏惊人,却未料到竟搅动整个东土风云。

真君接连现世,大宗倾巢而出……

这已不是追捕,是天罗地网。

再这般下去,莫非连隐世不出的化神老祖,都要被惊动?

他指尖下意识抚上面颊,触到惑神面,才勉强定住心神。

可恐惧随之更深,万一面具脱落……

“楚丹师?”

杜仲见他久不言语,面色煞白,不禁疑道:

“你怎么了?莫非……是吓着了?”

陈阳猛地回神,压下胸中惊涛,扯出一点干笑:

“确……确是骇人。”

“我平日只守丹炉,不问外界事,未曾想动静如此之大。”

“真君之名……如雷贯耳。”

……

“可不!”

杜仲啧啧摇头:

“这般阵仗,莫说筑基,纵是元婴真君,怕也插翅难飞!”

陈阳闻言身子轻轻一颤,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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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勉强敷衍两句,便寻了个由头送客。

杜仲不疑有他,拱手笑道:

“那便不叨扰了,我还得去别处收购丹药。”

陈阳点头,目送他离去,随即反手合上洞府石门。

当门扉彻底隔绝外界时,他背靠冷硬石壁,缓缓滑坐下去。

中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肌肤,冰凉黏腻。

……

同一时刻,另一边。

杜仲又在西麓洞府区转了几处,从另外几位丹师手中收来丹药,这才心满意足地驾起遁光。

他凌于百草山脉上空,不紧不慢地飞着。

神识扫过储物袋中那些丹瓶。

瓶中丹药灵气充沛,成色极佳。

他脸上不禁浮起浓浓笑意:

“今日这趟收获颇丰……转手又能大赚一笔。”

轻笑间,他身形在空中一折,看似随意,实则绕着百草山脉又飞了一圈。

神识如无形的触须,仔细掠过山门各处岗哨,阵法节点以及巡守弟子的气息。

一遍,两遍,三遍……

他脸上的笑容,随着探查逐渐放大,最终扭曲成一种几乎压抑不住的狂喜。

“走了……真的都走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那些凌霄宗的煞星……居然真调走了这么多!”

“天地宗的护卫……空了!”

“终于让我等到今日!”

他强压住仰天长啸的冲动,猛地调转方向,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射向自己的洞府。

洞府石门轰然闭合,层层禁制光芒接连亮起,将内外彻底隔绝。

就在石门完全合拢的刹那……

杜仲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热情,如同假面般剥落殆尽,眼底迸发出骇人的贪婪与癫狂。

“哈哈……哈哈哈!”

他在空荡的洞府内来回疾走,最终忍不住放声狂笑,笑声撞在石壁上反复回荡,显得扭曲而快意。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陈阳……我未曾谋面的圣子大人!”

“你搅动风云,引走强敌,为我教铺就了一条通天坦途啊!”

他猛地顿住脚步,眼中精光四射,仿佛已看到无上机缘在眼前浮现。

“良机已至……岂能错过?”

……

往后几日。

陈阳依旧闭门不出。

偶有按捺不住之时,他便乔装改扮,悄悄去天地宗山门外的坊市探听风声。

可每次带回的消息,都让他心头更沉一分。

各大宗门的搜捕网正在收紧,已有修士开始盘查各门派内的外来人员了。

他只能反复安慰自己……

风轻雪既知他底细却未戳穿,便是存了回护之心。只要留在天地宗内,应当无恙。

“师尊会护住我的。”

他对着镜中楚宴的面孔,低声自语。

……

这日,他正在洞府中静坐调息,忽然一怔……

他已许久未去赫连山的院子,为赫连卉引渡血气了。

正思忖间,洞府外的传讯符却亮了起来。

是赫连洪派人传来的口信,只说赫连卉血气再度不稳,问他何时能去。

陈阳推脱不得,只得应下。

略作收拾,便动身前往宗外那处清静小院。

刚踏入院门,那铁塔般的壮汉便堵在了跟前。

赫连洪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开口便是一股火气:

“楚宴!你小子怎么回事?这么久不来!若小卉因血气衰败出了差池,你担待得起?心里能安生?”

陈阳后背一紧,连忙躬身:

“前辈恕罪。晚辈近日闭关炼制一炉丹药,一时疏忽,确是晚辈之过。”

赫连洪目光如刀,在他脸上看了好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耐地摆手:

“罢了!先进来,给小卉引渡血气。今日你需补足六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行!”

“是,晚辈定当尽力。”

陈阳连声应下,随他步入内室。

屋内,赫连卉依旧一身灼眼的大红喜服,顶着绣工精致的盖头,静静坐在榻边。

听见脚步声,她微微侧首,轻声问:

“楚道友?是你来了么?”

……

“是在下。”

陈阳语气放缓:

“琐事耽搁,让道友久等了。道友近来身体可好?”

……

“尚好。”

“都是三爷爷太过小题大做。”

“我如今修为已稳,即便数月没有血气滋养,也并无大碍。”

她轻轻摇头,盖头下的声音温软似水。

……

旁边的赫连洪却嚷了起来:

“什么无大碍?都发冷了还叫无大碍?楚宴,你还磨蹭什么?赶紧动手!”

陈阳暗叹,依言在榻边坐下,红线牵丝,将精纯血气缓缓渡入赫连卉经脉之中。

过程漫长而枯燥。

赫连洪拖了张凳子坐在一旁守着,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

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嗓门依旧洪亮:

“楚宴,你上回弹的那曲子……有点意思。你若真想学,我倒可以指点你一二,保你半年内脱胎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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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琴?

陈阳心头莫名一凛,眼前忽地闪过画舫中,那双布满复眼的眸子,一股寒意攀上脊背。

他手上未停,只淡淡道:

“多谢前辈美意。只是晚辈对音律之事,确无兴致。”

……

“嗯?”

赫连洪浓眉一拧:

“你小子分明有点天赋,不学可惜了!”

……

“从前或许有过些许兴趣,如今已尽了。”

陈阳语气平淡,却无转圜余地。

赫连洪眯眼瞅他良久,终于悻悻一摆手:

“罢了,罢了!”

陈阳苦笑。

盖头下,也传来赫连卉一声极轻的低笑。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血气流转的细微声响,与窗外疏疏的风声。

陈阳正凝神运功,余光却瞥见赫连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画轴,正反复展看着。

那画轴的样式……莫名有些眼熟。

他心下一动,出声问道:

“前辈手中所观,是何物?”

赫连洪闻言抬头,咧嘴一笑,随手将那画轴哗啦一声,完全展开,翻转过来对准陈阳。

“这个?道盟新下的悬赏令呗!”

陈阳周身血液似乎凝了一瞬。

“悬赏令?难道是……”他喉咙发紧。

……

“没错!”

赫连洪用粗大的手指重重一点画卷上,那名少年的肖像,声若洪钟:

“就是那菩提教圣子,陈阳的画像!如今这东西,东土修士谁手里没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