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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不说话了。夕阳沉下去了,训练场上的士兵收了操,德国顾问夹着教案走了。李弥摸了摸后背被书砸的地方,隐隐有点疼,但心里舒坦得像大夏天喝了碗凉茶。

当天晚上,李宇轩坐在桌前,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毛笔蘸了墨。字歪歪扭扭的,墨洇得到处都是。

“七月二十八日。晴。”

“今日令李弥骂我。初骂,不痛不痒,吾不悦。彼遂骂益深,自沙盘推演至等高线,自赖账至土狗,句句见血。吾怒,以镇纸、《步兵操典》、墨水瓶掷之。”

他停了一下,又写。

“然彼所骂者皆是实话。沙盘推演,吾确未观图。赖账,确系彼所教。土狗之喻,谢晋元酒后所言,亦非虚妄。吾怒,非怒其骂,乃怒其骂得太准。准得吾无言以对。”

“李弥此子,平时嬉皮笑脸,骂起人来句句见血。然等高线一事,明日当请谢晋元教之。李弥陪之。吾学不会,彼亦不得走。”

他搁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今日之事,足证吾非唐太宗。唐太宗能忍魏征,吾不能忍李弥。然李弥之骂,使吾知吾飘矣。飘而知飘,犹未晚也。从今往后,当以李弥为镜。镜不必日日照,照多了伤自尊。照一次,足矣。”

他把本子合上,吹了灯。黑暗中,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他靠在椅背上,想起李弥蹲在墙角裤腿上全是墨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这畜生,骂起人来比打牌还狠。明天让他陪学等高线,学不会不准走。不,学得会也不准走。

他翻了个身,睡了。窗外的知了还在叫。

次日早上,德国顾问汉斯看到这辈子最诡异的一幕:警卫第三师的师长、四个主力团的团长,四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教室里,跟着一个参谋学看等高线。

师长坐第一排,四个团长坐第二排。

一九三一年八月的北平,热得人发昏。李宇轩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张学良派来接站的刘副官已经在月台上等了半个多钟头了,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焦急,从焦急变成困惑——因为李宇轩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个警卫排,还带了一个辎重连。刘副官看着火车上卸下来的骡马大车,车上的麻绳、油布、扁担、箩筐,嘴角抽了好几下才稳住表情。“李师长,张副总司令让我接您去协和医院。”

李宇轩愣了一下。“医院?”

“副总司令五月就住院了,重伤寒。刚能下地,身子还虚。”

李宇轩在心道:少东家没跟我说他住院了啊。少东家只说副总司令坐镇北平,让我来替他说几句体己话。这体己话说到医院去,味儿就不对了。

协和医院在北平东城。张学良的病房在二楼尽头,李宇轩被引进去的时候,走廊里飘着一股来苏水的味道。病房门推开,张学良半靠在病床上,穿着一身宽松的病号服,脸色蜡黄,颧骨都瘦出来了,但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于凤至坐在床边端着一碗参汤,看见李宇轩进来,微微点了点头,起身要走。

李宇轩赶紧站起来,笑着说:“夫人不用走,我跟副总司令说几句话就走。再说了,我也不是外人,我还是大队长家仆,论辈分,我还得叫您一声嫂子呢。”

于凤至愣了一下,然后看了张学良一眼,又坐了回去。

李宇轩立正敬礼。“张副总司令,警卫第三师师长李宇轩,奉大队长之命,来北平看望副总司令。”

张学良靠在枕头上,嘴角扯了一下。“景诚兄,远道而来,我这副样子,见笑了。大队长有什么吩咐?”

李宇轩自己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少东家让我带句话。少东家说,汉卿兄辛苦。中央记着汉卿兄的功劳。”

张学良靠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我少东家还说。”李宇轩往前倾了倾身子,“论练兵,全国您第一。”

张学良的眉毛动了一下。“大队长真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