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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

一骑快马卷着滚滚烟尘,沿着那条连接襄阳城与工业区的水泥主干道发了疯似地狂奔。

马背上,李易攥着缰绳身子低俯,已经尽力让自己随着马背一同起伏了,可仍旧被颠簸得七荤八素。

他本就是个身子骨弱的读书人,哪里经得起这等折腾,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眼前模糊一片,随时可能栽倒下来。

但他根本不敢有丝毫停歇和放缓。

小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府衙的户曹值房里盘算着荆南驻军的粮草调拨。

结果一骑背插红翎的快马直接冲到了府衙门外,传信的士卒甚至连气都没喘匀,便带来了一道措辞异常严厉的口谕--州牧大人在城外工业区,有要事急召,片刻不得延误!

李易当时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他还不知道公子今晨出城去视察造纸厂选址的事情,还以为是工业区的后勤调拨出了什么纰漏,或者是工业区炸了高炉?是那些招募来的工人聚众哗变?还是荆山那边的煤矿塌了方?

李易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可怕的猜测,每一种猜测都让他的呼吸急促一分,这才火急火燎地借了匹快马赶来。

“吁--!”

终于,工业区的大门出现在了视线尽头,李易猛地一勒缰绳,堪堪停在了大门外的空地上。

他翻身下马,落地的那一瞬间,双腿一软,脚步虚浮得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但他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官服,只是扶着马鞍喘了几口粗气,强压下胸口的不适,便快步往工业区的大门里走去。

“李先生!”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呼喊。

李易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只见工业区大门的另一侧,正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干练玄色劲装的少年郎。

少年生得俊朗,眉眼间透着一股灵动,正冲着他笑,笑起来阳光灿烂,举手投足之间,甚至还带着些许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是小满。

二十四节气里最爱读书,脑子最活泛的那个少年。

李易对他太熟悉了,因为之前大院里那些识字、算数的课程,原本就是他去代上的,对于这群曾经命如草芥的少年少女们来说,李易不管是不是襄阳府衙的高官,都是为他们开蒙授业的“先生”。

“李先生,您也来了?也是被公子急召来的么?”小满快步走上前来,依然是那副阳光灿烂的笑脸,甚至还微微躬身行了个半师之礼。

李易有了片刻恍惚,眼前这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哪里还能看出来当初在江陵城外的流民堆里,那个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奄奄一息的凄惨模样?

只是他的视线在小满身后一扫,心便沉了下去。

整整一群同样身着暗色劲装、按刀肃立的少年少女...有些是他见过的,有些是他不熟悉的,但毫无疑问,每个人都是出身锦衣卫,都透着股阴冷与锋利。

李易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支队伍的性质。

他们是公子的影子,是公子的刀。

他们行走在暗面,可此刻,却光明正大、成建制地出现在了这座工业区大门外!

工业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骇人听闻的大事,竟然让公子直接动用了他们?!

李易只觉得口干舌燥,他甚至来不及去细想其中原委,只是对着小满略一颔首,便猛地转头,继续闷头往大门里走去。

还没走出多远,身后又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动静。

李易霍然回头。

只见漫天尘土中,无数披坚执锐的甲士犹如黑潮一般,沿着大道汹涌而来!领头的军官满脸肃杀,提着长刀,朝着迎出去的几个管事冷厉喝道:

“州牧大人军令在此!自即刻起,严密封锁工业区!”

“左右两翼,立刻接管所有制高点、仓库和要道!”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出入,胆敢有擅自走动、违抗军令者,就地格杀!”

“喏!”

无数甲士齐声怒喝,声震云霄,如狼似虎地冲向了各自的位置,围住了整个工业区的外墙,刀枪林立,长弓上弦。

李易僵在原地,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事情越发严重了。

此时有人走了出来,核对身份后在前引路,李易收回目光,埋头往里走。

此时的工业区,已经彻底停止了运转。

连绵的厂房一片死寂,近万工人被严令待在宿舍区,惊恐地看着外面那些巡逻的甲士,平日里的喧闹竟是再也听不见半分。

小满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走在李易的身旁。

这个少年郎依然在笑着,甚至还有闲心左顾右盼,打量着那些高大的建筑,看不出有哪怕一丁点的压力和紧张。

一路穿行,一直到了四号食堂的门前,李易抬步跨过门槛,眼见宽阔的大厅里,呼啦啦地跪了一地的人。

看那些人的服饰装扮,大多是这工业区里的中层管事、各厂区的工头、以及账房一类,全都如丧考妣般地跪伏在地上,而在外围,黑甲亲卫们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地肃立在四周。

正中央的位置。

顾怀一袭白衣,负手而立。

阳光从食堂的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照在他的身上,只可惜他微垂着脸颊,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李易根本不敢有任何的犹豫,他快步上前,掀起官袍的下摆,跪伏下去:

“臣,李易...”

他还没来得及行完礼,便听到顾怀平静的声音响起。

“过来。”

“小满,你也来。”

小满脸上的轻松笑意,早在踏入食堂的那一刻,便如同潮水般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身为锦衣卫一贯的冷厉与服从。

他没有出声,只是和李易一同快步走到了顾怀的面前。

走近了,李易才看到。

顾怀面前的木桌上,空荡荡的,只孤零零地摆着一只大碗。

顾怀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易。

那目光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是指了指桌上的那只碗,淡淡地说出三个字:

“闻一闻。”

李易的心脏狂跳不止,他伸出双手,端起了那只碗,低头将鼻子凑近了碗沿。

恶臭扑鼻。

李易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片,毫无血色。

他是主管整个荆襄后勤钱粮的主事官!

他比谁都清楚,户曹每个月拨给工业区的银钱是多少!拨给食堂采买肉食的专款是多少!按照规矩和账目上的记载,工人每三天吃的那顿肉,本该是最新鲜的好猪肉、好羊肉!

可是现在,这碗里装的,竟然是连牲口都不吃的发臭泔水!

他终于意识到今天为什么会出现这样恐怖的场景了。

在这个公子倾注了心血、寄予了厚望的地方,在公子三令五申要提高工人待遇的政令下,竟然有人,敢在工人们的饭碗里,做下这等丧尽天良的事!

从采买、到运输、到入库、再到食堂下锅,这一整条链条,到底...

巨大的恐惧和深深的自责,死死地咬住了他的心脏。

“臣...”

他狠狠跪倒,额头磕地,咬紧了牙关:

“罪该万死!”

顾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脚下的李易,看着这个从江陵那个破败茅屋里就一直跟着自己,一路走到如今这个手握大权的后勤总管。

眼眸深处,没有太多怒火。

只有满眼、满眼,化不开的失望。

......

同一时间。

工业区深处,一间本该是用来处理事务的官署内。

“砰!”

房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一个满头大汗的工头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这间官署里,此刻已经挤满了十几个身影。

全都是听到风声,急哄哄地从各个角落跑过来商量对策的管事、采买、还有几个负责监工的工头,在这房间里争吵、推攘,急得团团乱转。

看到那工头跑进来,立刻便有几个人围了上去。

“如何了?!”

“外面到底怎么回事?那位...那位可曾说了什么?查到哪一步了?”

那工头面无人色,双手抓着头发,声音里带着哭腔:

“什么也没说!什么都没说啊!”

“那位大人就在食堂里站着,传令让所有的工人都回宿舍待着,今日全区休工!不过...不过外面有消息递进来,城外大营的黑甲军已经冲进来了,把整个工业区围死了!”

这话一出,整个官署里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片刻之后。

不知道是谁,身子开始疯狂地抖了起来,牙齿“咯咯咯”打战的声音响亮极了。

看那人抖抖索索、面如白纸的模样,竟是随时有可能双眼一翻,直接吓得晕死过去。

可是现在,没有一个人有心情去笑话他。

因为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回荡着那几个带着血腥味的字眼。

调兵,封锁,休工...

“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终于,一个负责采买的管事哭丧着脸打破沉默,他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揪着自己的头发嚎叫道:

“我他娘的才拿了几十两银子的分成而已啊!”

“怎么就、怎么就闹出了这种天塌下来的大事?!”

他这一喊,顿时像捅了马蜂窝一样,旁边一个工头立刻跳脚喊道:

“你还嚎!我拿的比你还少!我只是在过秤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就分了二十两银子,我才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又有一个库房主管红着眼冲过去,一把扯着那个采买管事的领口,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都他娘的是你这个王八蛋惹的祸!”

“若不是你跑过来拉老子下水,让老子在那张入库的条子上批字盖印,老子现在还是清清白白的!都是你害了老子!”

“条子...对,条子!”

听到这句话,有人猛地反应了过来,大声喊道: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些做过手脚的账册和入库的凭条,全都抱出来,一把火烧个干净如何?!”

“只要没了那些白纸黑字的证据,就查不到我们头上!哪怕那位生了怒气,但只要死不认账,还能把我们全都杀了不成?!”

“你省省吧!真是蠢得不可救药!”

角落里,一个年纪稍大、一直冷眼旁观的管事冷笑了一声,“早被盯住了!你以为州牧大人是下面那些好糊弄的泥腿子?”

“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我就留了个心眼,去库房和账房那边看过了,那官署的门口,早就站着几个黑甲亲卫了,刀都拔出来了一半!这时候谁敢靠近半步,就是个死字!烧账册?只怕你连火折子都没拿出来,脑袋就已经搬家了!”

听到这话,那个提议烧账册的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绝望地哭嚎起来:

“完了,全完了!我们全都要掉脑袋了!”

房间里顿时乱作一团,哭声、骂声交织在一起,一堆人如丧考妣,丑态百出,还有几个人扭打在一起,互相推诿,互相谩骂,将这几个月来那些龌龊的交易,全都抖搂了出来。

人的贪欲,往往是从一个微不足道的试探开始的。

最开始,可能只是某个人在采买物资时,看着那庞大的流水账目,突如其来地生出了一丝想法。

他大着胆子,将一批不怎么新鲜、价格便宜了快一半的肉,悄悄混进了食堂的采买里,中间的差价,自然落入了他的腰包。

做完这一切后,他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夜里连觉都睡不踏实,生怕上面查下来,生怕那些工人闹事。

可是,结果呢?

结果是,下来巡查的人,只看重那些水泥厂房盖了多高,只看重进度有多快,根本就不会去查那些底层工人的锅里炖的是什么。

而那些被压榨惯了的人们,哪怕吃出了味道不对,也只是默默地咽下去,根本不敢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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