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书1kanshu.net

她一只手依然平稳放在锦垫上,任凭大夫重新搭上脉搏,继续研究着她那隐蔽脉象;另一只手则示意护卫将信件打开,递到自己面前。

陈婉接过信纸,低头看了起来。

信纸上,是顾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字里行间透着对她独有温柔的字迹,并没有什么文绉绉的客套,满满的皆是丈夫对妻子的熟稔与亲昵。

“婉儿,见字如面。”

“沅陵之事虽已了结,但我接下来的行程,又要改了。”

陈婉微微蹙眉,继续往下看。

“不仅长沙一行取消,零陵、桂阳我也不去了。”

“蜀地那边传来了些消息...信中不好明言,但以你的冰雪聪明,应该能猜出来一些,总之,这是天赐良机!世间时机总是稍纵即逝,我必须即刻北归襄阳,坐镇中枢,统筹调拨!

“我留了许良在沅陵继续盯着蛮族,陆沉、清明已经被我急调过来,萧平如今本就在我身边,接下来的时日,我便直接带着他们几个,从水路渡江,全速北归了。”

看到这里,陈婉的心中满是意外。

到底是什么样的变故,能让一向谋而后动、稳如泰山的夫君,如此急切地放弃了巡视剩下的三郡,甚至连一刻都不愿耽搁?

但在意外之余,那如秋水般的眸子里,却也不免泛起了一丝隐隐的小委屈。

夫君...是不是把她给忘了?

她虽然是因为身体不适,才主动提出停留在临沅,以免拖累他的行程。

可是,既然他要渡江北归回襄阳,临沅离水路也不远,他为何连过来见自己一面、带自己一起回江北的话都没提?

就这么把自己丢在荆南了?

陈婉轻轻咬了咬下唇,鼻尖微酸。

但这份属于小女儿家的委屈,才刚刚在心头升起,便在视线下移,看到信件的下一段内容时,立刻烟消云散!

只剩震惊感动。

“我不来接你,不是忘了你,而是因为,我还想做一件事。”

“萧平的眼疾和咳血,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我若是不把他带回襄阳,静养在身边,以他的性子,必然继续耗在荆南这案牍劳形里,身子早晚垮掉,活不过几年。”

“他卸下了荆南总督的职责,继续回去做我的首席谋士。”

“可是,荆南不能一日无人督管,这总督的位置空出来了,放眼整个荆襄,如今我麾下,文臣武将虽多,却很难找出能在资历、威望和手腕上,能够镇得住这四郡之地的人了。”

“他们几乎都各有职责,李易、方正之流,更是撑起荆襄腹地官场安稳的能臣,且他们身上如今各有牵扯,实在是不适合。”

“但我还有你。”

陈婉捏着信纸的手指缓缓收紧。

“自从大军南下,荆南四郡一统,这一年来,为了彻底打破旧有的宗族牢笼,我在此地推行的,皆是高压酷政。”

“大军下乡强行推行恤民令,杀得人头滚滚去丈量田亩;强制按丁分田,推翻贞节牌坊,定溺杀女婴为重罪以恢复人口;甚至瓦解宗族对乡里的控制...”

“这些政令必须用刀剑来推行,也确实收到了成效,但是,世间之事往往过刚易折。”

“眼下,随着各种政策的强行落地,底层百姓初步归心,是时候该施加雨露,进行怀柔了。”

“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能一直用猛火,只要底层百姓的心在了我们这边,接下来,便需要对剩余的、那些还算老实、躲过了清洗清算的乡绅和宗族,释放一些善意。”

“只有刚柔并济,才能让这荆南四郡,从根本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依靠军队的军管状态,彻底依附于襄阳府衙。”

“刚猛的事,军队做了;压制的事,萧平做了。”

“这怀柔施恩、润物细无声的事情,非你莫属。”

“婉儿,还记得当初在江陵,新年时我们的那场谈话吗?”

“我曾问你,要不要从内宅走出来,承担更大的职责,你当时顾虑重重,不想给我添麻烦,认为还不到时候,你只想替我守好江陵和家。”

“现在,到时候了。”

“我希望你,不要再继续待在幕后了。”

“我希望你,能真正站到台前,不仅是以我顾怀夫人的身份,更是以你陈婉自己的能力。”

“担任这,荆南总督!”

荆南总督!

这四个字,重如千钧!

哪怕她在这两个月里,曾数次代行过批复折子的权力,但那终究是萧平离任后的权宜之计。

可现在,顾怀要给她的,是名正言顺的封疆大吏之权!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女子踏足过的绝巅!

“我知道你会觉得太快,也会害怕这种惊世骇俗的举动会发生什么意外。”

信里的顾怀,彷佛能看穿她此刻的慌乱与惶恐。

“但你不用担心。”

“萧平已经在荆南打好了坚实的基础,这大半年来,他梳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没有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叛乱,战俘营兴修水利道路、恤民令推行到基层、分化地方宗族乡绅...他做得极好,留给你的,是个安定的荆南。”

“你不需要去大刀阔斧地做什么,你只需要用你的能力,将这套新政继续平稳地推行下去就是了。”

“而且,我相信你,区区四个郡的政务,难不倒你。”

“其次,有些事情,萧平不能做,其他文官也不能做。”

“但你是女子,你能做,而且你也确实做过了--就像当初你在庄子里做到的那些事一样。”

“还记得我们在官道上借宿时,遇到的那个寡妇慧娘吗?”

“在这荆南的大地上,还有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被宗族礼教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可怜人。”

“文工团目前已经开始下乡演出了,很快,会有很多很多的人开始觉醒,开始拒绝那些吃人的糟粕。”

“不止是被压迫的男人,很多女人的人生,也会因此而改变,她们会有能活下去的权力。”

“但是,觉醒之后呢?她们依然是弱势的。一些细致入微的帮扶,单靠官府和律法,是顾及不到的。”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官方的组织,去管一管这些事,去维护她们的权益,去帮助那些像慧娘一样的女子。”

“我打算成立一个专属的衙门,姑且称之为‘巾帼互助署’,或者就叫‘妇联’也无妨。”

“我希望你在担任总督期间,能亲手把这个组织建立起来,让它遍布荆南的每一个县、每一个乡,让那些被礼教压迫,只能依附于父兄,离了宗族便无依无靠的女子,能在这个组织里找到归属,能有地方伸冤,能相互扶持,不再畏惧什么阴间的荒诞传说!”

陈婉看着“妇联”这两个字,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她彷佛看到了那千千万万个在绝望中挣扎的女子,终于在这漆黑的夜里,看到了一盏指路的长明灯。

而点亮这盏灯的人,正是她的夫君。

她继续看了下去。

“最后,是关于南阳的那批人。”

“之前破灭南阳五姓时,留下的那批旁系年轻文人,我确实没舍得全杀了,但我也没有把他们留在荆襄腹地,而是多半分开安置,贬到了荆南各郡。”

“我知道南阳那些人打的什么算盘,这应该算是他们留下的火种,一旦汉水决战输了,便能用这些饱读诗书的子弟,潜伏进新的政权里,妄图从内部腐蚀、改变一切。”

“但我有信心,很快这个世道就会彻底改变!所以我没理由拒绝这种送上门的人才,或许那些老狐狸当初也想到了这一点,这也是一场关于教化的豪赌。”

“那就让时间来慢慢证明吧...毕竟,我已经在刨世家的根了。”

“你主政荆南后,帮我暗中考核一下这批文人。若有能适应新政、能为我所用的,你便记下来,将来大有用处。”

信的最后一页。

字迹变得有些潦草,但那种温情,却几乎要将陈婉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婉儿,我知道你心有顾虑。”

“女子当官,换做平日,这天下的官员士子们肯定是要跳着脚大骂,嗤之以鼻的。”

“但你不是别人,你是我的夫人,是才情谋略皆不输男儿的陈婉!”

“或许的确会有些非议和中伤,有针对我的,也有针对你的。”

“但我从不在乎那些腐儒的狂吠!”

“我相信你。”

“就像当初,我们成婚之前,在那需要做出抉择的时候,你也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相信我一样。”

“婉儿,不要怕。”

“我们一定,能一起,在这乱世里,并肩站着,继续往前走。”

“直到,看到这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看完最后一个字。

陈婉缓缓地放下了信笺。

珠帘后,她的嘴角轻挑,那抹笑容,美得不可方物。

没有彷徨,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被最爱之人信任、并赋予重任的骄傲与坚定。

她居然,真的要成为荆南总督了...

难怪夫君走得那么干脆,带走了萧平,连临沅都不回,便直奔水路渡江北归了。

因为他是要把这整个荆南四郡,都交到自己的手里!

就是不知道是临时起意,还是渡江之前便已经有了这种心思...

“夫君啊...”

陈婉在心底轻声呢喃,“这一次,又会分别多久呢?”

明明才刚刚分开不久,就已经,很想他了...

正当陈婉沉浸在这份思念中时。

珠帘外,那位一直闭目沉思,彷佛入定了一般的大夫,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收回了搭在陈婉脉门上的手。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苍老但透着喜气的声音,穿透了珠帘,打破了暖阁里的静谧。

“老身刚才反复确认了,是喜脉!”

陈婉猛地一怔。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呆呆地看着珠帘外的大夫。

“千真万确!”大夫笑着解释道,“只是这时日尚早,气血尚未完全汇聚,脉象隐晦难辨。”

“若是换做那些没见过多少宅门喜事的郎中,估计根本就摸不出来,只会当成是普通的脾胃虚弱。”

“夫人这些时日之所以觉得身子不适,疲乏无力,以及食欲不佳,皆是因为有了身孕的缘故...倒也无需吃药,夫人底子好,只要稍加调理,安神静养,注意保暖,多进补些温和的吃食便好。”

随着大夫那信誓旦旦的话语落下。

陈婉的美眸,一点点地睁大。

一种前所未有的玄妙感觉,如同暖流一般,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一只手轻轻地覆盖在了自己那依然平坦的肚子上。

这里...孕育了新的生命?

成婚一年多了...上天,终于赐予了他们这样无价的珍宝!

刹那间,陈婉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上,母性的光辉满溢而出,将她整个人都衬得无比温柔。

孩子。

她和顾怀的,孩子。

在这个乱世里,他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血脉延续。

她立刻转头,看向那个女护卫,脱口而出:“快!立刻派人,去追上夫君的队伍,把这个好消息...”

然而,话说到一半。

她突然停住了。

她想到了顾怀信里说的那般紧急,他正急着赶赴江北,谋划大事,连见都来不及见自己一面。

若是现在把消息送去,他必然会分心,甚至可能会不顾大局地折返回来。

而且...

陈婉琼鼻微翘,脑海里浮现出顾怀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心里终究还是生出了几分带着娇嗔的小脾气。

“夫人?可是要传信给公子?”女护卫有些疑惑地问道。

陈婉红唇轻抿,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

“不必了。”

陈婉收回了命令,眉眼弯弯。

“先不告诉他。”

“还是等他忙完了,想起妾身的时候...”

“再给他个,大大的惊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