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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就快要到新年的当口了,沅陵这座曾经扼守十万大山咽喉的边城,如今在接连不断的风雪中,迎来了它的又一个岁暮。

城内城外,无论是那些因为蛮市而发了财的奴隶商人,还是得了《恤民令》恩惠、终于能在冬日里吃上一口饱饭的汉家平民,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张罗着,空气中满是爆竹硝烟味和食物升腾的香气。

但在城东那座占地极广、高墙深院的“蛮王府”内,却没有半点新年氛围,哪怕已经辰时,仍是一片静谧。

顾化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曾经满是年轻英气,满是如刃锐气眼睛,此刻满是血丝和疲惫。

他看都不看身边那具如同白条猪肉一般,藕臂玉腿还交缠在他身上的女子躯体,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粗暴地拨开她们,从床榻上爬了起来。

他就这么赤条条地站在了铺着绒毯的地上。

虽是寒冬腊月,窗外的屋檐上还挂着三尺长的冰棱,但他这般不着寸缕地站着,却倒是不怎么觉得冷。

这自然不是因为他这位昔日的蛮族勇士体魄有多么抗寒,而是因为屋内的一角,正生着炉火。

当然,这所谓炉火,烧的并非是寻常富贵人家常用的银丝碳,也不是平民百姓用的劣质木炭。

但凡是有些常识的人都知道,冬日起居的卧房,若是紧闭了门窗,是万万不宜在室内生一夜炭火的,毕竟那无形无色的炭气,最是阴毒不过,一旦在屋子里郁结不散,梦中人往往是睡着睡着,便再也醒不过来了,这等炭毒杀人的事,在历朝历代的寒冬里,不知发生了多少次,送走了多少条性命。

但眼下屋子里的这种炉火,却完全不一样。

顾化冷眼看着那个摆在角落里的物件。

首先,它看起来倒像是个粗犷的铁筒子,但实际上只是外头包着铁皮,里头砌着的是厚实泥膛,烧的根本不是草木烧制出的木炭,而是石炭。

石炭。

顾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十万大山绵延千里,最不缺的就是山石矿脉,这种黑漆漆的石头山里也不是没有,甚至很多蛮族寨子附近就有裸露的石炭矿,蛮人早就知道这玩意儿不仅能烧,而且火势比木柴还要猛烈得多。

但千百年来,十万大山里,却从没有哪个洞寨会用这东西来生火做饭和取暖。

原因无他,这东西烧起来,会冒出一股刺鼻呛人的黄烟,那毒烟比瘴气还要熏人,让人眼泪直流不说,若是吸得多了,人便会头晕目眩、恶心呕吐,甚至咳出血来,用来居家度日,那简直就是在自寻死路。

可是汉人却用上了。

当然,这东西和普通石炭是完全不同的,不是将开采出来的黑石头直接扔进炉子里烧,而是要先用大锤将其砸得粉碎,再掺上一定比例的黄泥和水,用汉人不知道从哪里琢磨出来的法子,揉捏在一起,最后用模子压成一个个规整的圆筒。

那圆筒的上下,还打满了密密麻麻通透的孔洞,一眼看去,就像是山林里野蜂筑出的蜂窝。

因此,这东西在汉人的嘴里,也有了个很是贴切的名字--蜂窝煤。

这是从江北襄阳那边,传过来的新奇玩意儿。

当然,所谓新奇,是对别人而言--顾化从去年开始就在顾怀的亲卫营里待着,自然知道这玩意儿是哪里产出来的,更是在去年冬天便在襄阳推广开来,只是那时已是晚冬,用的人不多而已。

但如今却已经都传到荆南了。

因为掺了泥土,这种蜂窝煤造价很是低廉,比最下等的木炭还要便宜不知多少,往这特制的铁皮泥膛炉子里一塞,底下一点火,那火苗顺着密密麻麻的孔洞窜上来,便能烧上整整一晚,暖烘烘的。

最绝的是,这铁炉子上方,还连着一根长长的铁皮管子,可以一直延伸到室外。那石炭燃烧生出的所有烟气和炭气,都被这根管子抽引着排去了外面,室内不仅温暖如春,而且没有半点烟熏火燎的味道,更丝毫不必担心睡梦里中那炭毒。

这就是汉人的智慧。

不过,终究还是有缺陷的,在襄阳,这或许是平民百姓都能用得起的寻常物件,但在这荆南,在沅陵这样的边远之地,倒真没几户人家能用得上。

毕竟炉子好打,铁匠花点功夫就能敲出来,更别提那工业区里,水力锻锤都已造了不知多少座。

但沅陵每日消耗的蜂窝煤,却得靠着商队从江北过江,顺着官道一路转运过来,尽管这一年来,随着那战俘营和蛮人苦役铺平了四郡连通的水泥官道,荆南到江北的物资转运已经变得极为便携,但真正能运到沅陵的蜂窝煤,依然是少之又少。

尤其是好些新政都还在试行、百废待兴的偏远地方,这蜂窝煤与其说是取暖的工具,倒不如说是权贵官吏们摆在家里,以此来彰显自己身份、并表示自己在生活用度上紧紧靠拢襄阳政治中心的一种态度罢了。

哪里是寻常荆南平民能用得起的东西?

这么一想,顾化嘴角便勾起一抹讥讽冷笑。

活在荆襄腹地的江北百姓,倒确实比荆南的百姓好过得太多太多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什么利民的政令,永远都是在襄阳那边先落地生根,才慢慢悠悠地传到荆南来。

而要让整个荆襄八郡都过上襄阳百姓那般富足安稳的日子,更是不知道要等上多少年。

汉人的世界,原来也是分着三六九等的,就像十万大山里的生蛮和熟蛮一样,这再次说明了,汉人并不比蛮人优秀,只是...需要追赶罢了。

顾化就这么赤条条地站在屋子里,看着那炉火,浮想联翩。

直到身后宽大的床榻上,传来一阵被褥摩擦的细碎声响,紧接着,是他那位被汉人州牧亲自册封的“王后”,发出一声娇软的呢喃,从睡梦中悠悠醒转。

这声音,倒是立刻刺破了顾化脑海中那些宏大的思绪,将他拽回了现实之中。

等他回过神来,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一股因为宿醉而产生的眩晕感,伴随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登时泛了上来。

他身子晃了晃,赶紧伸手扶住了一旁的床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最近喝了不少酒。

当然,作为如今无当部在明面上的继承人,作为被大乾王朝荆州牧正式下发印绶、昭告天下册封的“蛮王”。

按道理来说,在位格上,他顾化,是被大乾正统政权唯一认可的、十万大山的主人!

十万大山疆域何其广袤?里面的蛮族大大小小数百个洞寨,人口何止几十万?

既然担着这等显赫的名头,他顾化怎么说,也该是封疆大吏那一列,能够跺一跺脚就让一方土地抖上三抖的大人物了。

他又是蛮族出身,本就骨子里带着狂野,喜欢喝点酒而已,算得上什么坏毛病?

别说是喝酒了,只要他喝醉了不去调戏民女、不去欺压百姓、不去当街砍两个人取乐,这沅陵城里的那些士绅官吏见了他,恐怕都得竖起大拇指,违心地夸他这位蛮王一句沐浴王化和温良恭俭让。

但美中不足的是,他最近喝的,全是闷酒。

没办法。

不喝闷酒,他又能干什么呢?

封王之后,名义上,他是高高在上的十万大山之主;可实际上,他心知肚明,自己和阶下囚,又有什么区别?

不,或许他还不如阶下囚,阶下囚至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上刑场,而他,却只能在这座监牢里,日复一日地等待着那未知的命运。

前些日子,顾怀的州牧行辕还在沅陵城内驻扎时。

他虽然在封王大典后卸下了亲卫的职责,脱下了那身他穿了一年、已经习惯了的精铁扎甲。

但那时候,他至少还是能隔三差五地跑到顾怀的面前去请安谒见,照着智者多伦教他的那些话,在顾怀面前表忠心,一次又一次义愤填膺地主动请缨要带兵杀回大山。

那时候,顾怀看他的眼神虽然深邃难测,但至少表面上依然是温和、勉励的,并且对他的起居行事,也并没有严防死守。

他甚至能在城里四处走动,还能去蛮市看上一眼。

可是。

后来,顾怀不知为何火急火燎地拔营离开了沅陵,直奔襄阳。

整个沅陵,乃至大半个荆南关于蛮族的一切事宜,顾怀只留下了一个人来全权处理。

那个毒士,许良。

顾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

在城外十里亭,许良前脚刚刚满脸谄媚地恭送州牧行辕的旌旗消失在官道尽头。

后脚,当他转过身,面对送行人群中的自己时。

那张阴鸷瘦削的脸上,慢慢浮起一抹阴冷、戏谑的轻笑。

许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但顾化却浑身汗毛倒竖,头皮都炸开了!

从那天开始,顾化的好日子便结束了,他被强行“请”回了这座专门为他修建的蛮王府,从那以后,他便只能日日夜夜待在这座府邸的高墙之内,门外无论早晚都有顶盔贯甲的精锐汉军把守,他自己更是不得私自踏出府邸半步!

更有一道严令下达:蛮王静修王化,禁止任何人探视,更严禁蛮王接触任何一名蛮人!

他被彻底与外界,与十万大山,与他那些还在受苦的同族,切断了一切联系。

除了待在这屋子里喝闷酒,他还能干嘛?

喝西北风吗?!

那个许良,可绝不会跟他讲什么情面,作为一个出身微贱、受尽白眼,纯粹是凭借着最阴狠毒辣的手段与对主公毫无保留的忠诚,才一步步爬上今日高位的谋士。

顾怀在的时候,许良比谁看起来都要老实巴交,像条忠心耿耿的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都掏出来给那位主公看。

可顾怀一走,他大权独揽,坐镇沅陵,单独面对顾化时,顾化便没来由地怀念起了顾怀身上那种让人如沐春风却又敬畏万分的温和。

毕竟,许良看顾化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只圈养在猪圈里、随时可以宰杀的年猪!

顾化当然不是没想过反抗。

他想着,既然那个一直让他出了山就老老实实当亲卫,压得他连被赐汉姓、赐汉婚都不敢有半句怨言的州牧大人已经离开了。

山高路远,他是不是可以趁机偷偷摸摸地搞点小动作?

逃回大山,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他心里很清楚,汉人早就把他的退路盯死了。

但逃不了,不代表不能做点别的。

比如,买通一两个贪财的护卫,偷偷接触一下蛮市中那些还没被磨平性子的生熟蛮?甚至,通过那些蛮人,尝试着搭上大山里无当部的眼线?

他需要人,更需要情报!他要知道阿爸在山里到底怎么样了,他不能就这么变成一个又聋又瞎的废物!

他付出了行动,他甚至拿出了好些真金白银,成功让一个负责采买的仆役答应帮他传递一句蛮话。

然而。

就在那个仆役出门的当天傍晚。

许良笑眯眯地敲开了蛮王府的大门。

他以“下官作客谒见、体察大王起居”为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府邸。

他在院子里像模像样地参观了一圈,对府里的陈设和顾化的起居进行了几句不咸不淡的点评。

最后,在临走前。

许良一拍脑门,似乎是刚想起来一般,笑着让身后的随从,将几个木匣子放在了庭院的青石板上。

“大王初在山外建府,想必是有些下人手脚不干净,不懂规矩,下官已经替大王处置了,权当是送给大王的一点薄礼,大王,早些歇息啊。”

许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顾化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堂前,看着从匣子底下蜿蜒流淌出来的那一片血迹。

他沉默了良久,良久。

从那一刻起,他就彻底绝了搞这种小动作的心思。

他也终于认识到了现实:在这汉人的地界上,所谓的蛮王,所代表的权力、地位和尊严,甚至都不如沅陵城门口,那个能自由走动的底层守卒!

他就是个被养在笼子里的观赏物!

就在顾化几近绝望,每日只能借酒浇愁的时候,那个被他带进府里的年轻智者--多伦,再次发挥了作用。

多伦不愧是十万大山里最年轻的智者。

当意识到在汉人的眼皮子底下,小动作根本搞不下去,他们已经把顾化的一举一动盯死,并且沅陵如今的大小事务都由那位毒士许良一言而决后。

多伦在经过了冥思苦想后,立刻给出了一条很是现实、甚至有些无赖的建议:

“大王,不要再试着去拉拢那些底层的军卒和下人了,更不要试着接触这沅陵里的蛮人,那是找死!”

“既然沅陵是许良说了算,那我们就直接去找许良!送礼!给他送大礼!”

只能说,多伦这个想法,还真有着不小的可行性,这也说明他的确是把汉人官场的那些龌龊心思,以及许良的个人性格,研究了个透彻。

毕竟,许良的性格缺陷,在荆襄官场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他那从走入襄阳府衙开始,就一直没能改掉的贪财毛病,以及偶尔总喜欢伸手捞一笔的习惯,连顾化也是略有耳闻的。

再加上此刻许良独掌荆南蛮族大权,多伦的计策就再简单不过:既然送礼是汉人官场的敲门砖,那大王就多送点礼!把州牧大人赏赐的那些用不着的奇珍异宝,流水一样地送去给许良!

闲来没事,就主动派人去请许良过府饮宴,行礼问候,放低身段,把马屁拍足了!

天长日久,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不是?

至于这种大肆行贿、结交谋臣的举动,会不会被锦衣卫探知,传到那位远在襄阳的州牧耳朵里...

多伦更是分析得透彻:“传了又怎样?若是许良不敢收,把事情捅了出去,以那位汉人长官走到如今地位的深沉心思,他怎么可能猜不到,大王您被软禁后,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接触外界?”

“送礼给许良,想要多点活动的范围,这在上位者看来,再正常不过,顶多敲打一番,绝不会因此就对大王动怒。”

“而若是许良那厮真的没忍住收了...”

“那就证明,这事儿已经成了一大半了!一开始,大王只求他办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改一下伙食,比如能在府外走走。”

“等到两人一起喝的酒多了,送的礼重了,关系深厚了,甚至一同进退...那许良就算是再毒,还能翻脸不认人,一点小忙都不帮不成?”

不得不说,多伦的这番算计,不可谓不精妙,不可谓不深谙人性。

然而。

事实证明,多伦还是太年轻了,他显然低估了许良的无耻下限和脸皮厚度。

毕竟,许良的确不会事后翻脸不认人,因为,他现在就能干出让人吐血的事来!

顾化按照多伦的计策,开始小心翼翼地给许良送礼。

名贵的玉器、上好的皮草、百年的老参...

结果,许良这家伙,那是来者不拒,概不推辞!送多少,他收多少,连个饱嗝都不打!

不仅如此,许良还十分“给面子”地,隔三差五就主动跑到这蛮王府来“谒见大王”。

说白了,就是来蹭饭的。

毕竟,顾化终究是以荆州牧身份、代表大乾王朝正式册封的蛮王。

为了彰显汉家的恩威浩荡,也是为了做给十万大山里的蛮人看,蛮王府的一应吃穿用度,那都是挂在地方官府名下,由襄阳府衙户曹直接拨付的。

一日三餐,那是断不可能寒酸的,无论是规格还是口味,反正比他许良自己吃的好得太多了。

于是,许良便堂而皇之地成了蛮王府的常客。

他不仅来吃、来喝,跟顾化称兄道弟地喝酒,喝完了,临走的时候,他还得顺手牵羊!

看到一个雕工精美的玉石镇纸:“哎呀,大王这镇纸,看着颇有几分古意,下官最近新得了一批纸,若是...”

顺走。

看到一匹挂在架子上的上等蜀锦:“大王这料子,颜色真是鲜亮,不知若是做成衣裳,又会是何等模样...”

拿走。

顾化只能强颜欢笑,不停吩咐下人:“许大人喜欢,包起来,送到许大人府上。”

可一旦在酒酣耳热之际,顾化很是谨慎加诚恳地提起正事,说身为蛮王,虽然受了教化,但多少还是想去城外蛮市,在那些蛮人面前露露面,宣讲一下主公的恩德,抖抖威风之类的事情时...

许良就会立刻收敛起那副贪婪的嘴脸,换上一副无比亲切仗义的表情。

“一定,一定!”

许良拍着顾化的肩膀,满嘴酒气地打着包票:“大王的心思,下官懂!大王放心,回去我就好好研究研究这事儿!”

“咱俩喝了这么多顿酒,都已经是异姓兄弟了!哥哥我肯定会帮老弟你说话,在主公面前给你美言,断不会让老弟你在这府里受了委屈就是!”

那话说得,掷地有声,感人肺腑。

可结果呢?

直到下次许良再来蛮王府打秋风,继续顺走东西时。

这事儿,也他娘的没个准信!

一来二去,顾化就算是再蠢,也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许良这厮压根就是在把他当猴耍!他虽然不知道顾怀之前到沅陵时,敲打许良的那几句话,让许良这厮痛定思痛,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伸手了;但他当然能看明白这家伙是转头把自己当散财童子薅了!

堂堂十万大山的蛮王,被人如此戏耍,如同玩物一般被压榨,何其耻辱!

每当夜深人静,顾化都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提着刀冲进许良府里,把那家伙给一刀劈成两半。

可气归气,他敢吗?

真要说起来,他现在的身家性命、前程未来,包括他能否有一天能活着回到十万大山,全都在许良的一念之间,甚至就在许良写给襄阳的一封密折里。

所以,他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大摆筵席,宴请许良;他只能在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的时候,还得在许良喷着酒气说些不着边际的烂话时,端起酒杯,满脸堆笑地陪着笑脸。

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当然,或许是确确实实收了顾化太多的好东西,就算是以许良那般厚实的脸皮,都难免有些过意不去了。

又或者,是许良觉得,要是把这只羊薅得太狠,万一顾化绝望之下想不开,选择跟他拼了或者被玩坏抹了脖子,他许良也没法向主公交差。

在最近几次喝酒的时候,许良在临走前,终于没再拿东西,而是有意无意地,借着酒劲,提点了顾化两句。

“老弟啊...”

许良醉眼朦胧地拍着顾化的肩膀,指着内院的方向,语重心长:

“哥哥我不是不帮你...实在是,主公的规矩,摆在这里。”

“你想要出这扇大门,想要回山...你光巴结我,没用。”

许良打了个酒嗝,压低了声音:“你得多在那些娘们身上下下功夫啊...生米,煮成熟饭,瓜熟,才能蒂落啊...”

这句话,倒如同醍醐灌顶一般,让顾化恍然大悟起来!

对啊!

汉人的州牧,之所以在山外花费那么大的阵仗给他封王,又费尽心思地挑选了那么几个年轻貌美的汉家女子,赐给他当王后、妃子。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是什么为了让他沐浴王化,未来统一蛮族,传播汉家文明。

可实际上,却又将他严密软禁在这蛮王府里,不让他接触外界。

这是为什么?不就是想让他,被关在这笼子里,早点生出一个拥有一半蛮族血统、一半汉族血统的孩子出来吗?!

有了这个孩子作为质子,留在汉人手里,他就不再被这样关着了,就像当初阿拓木为了表示臣服,留下他阿古拉作为质子一样!

只有质子出生,汉人才能兑现当初的承诺,放他归山,回到无当部!

他之前,跑去送礼、巴结许良、搞那些可笑的小动作,大方向上倒是没错。

但他搞错了顺序!

他应该先有了子嗣之后,再去干这些事!

没有那个拥有一半汉人血统的孩子作为人质,汉人是断然不会放他离开这蛮王府半步的!

想通了这一层,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在这座死气沉沉的蛮王府中。

顾化只能夜夜笙歌,日夜不辍。

他不再去书房里读汉人的兵书律法,也不再去院子里练刀举石。

他像是一头种马般,在那些汉家女子的身体上,寻求着让她们受孕的机会。

或许,在最一开始的时候,当他刚刚被册封,刚刚掀开那些红盖头时,他还是很食髓知味的。

毕竟,无论是那位王后,还是那几位侧妃,都是许良亲自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家女子。

她们身段妖娆,肌肤如雪,面容姣好,与十万大山里那些皮肤粗糙、骨架粗大的蛮族女子相比,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情。

她们身上的那种柔弱、那种温婉,能够极大地满足顾化作为一个男人的保护欲,以及作为一个蛮族的征服欲。

但是。

任何事情,一旦变成了任务,变成了被迫的劳作,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种将人类最原始的繁衍本能,扭曲为某种政治交易的生存方式,持续得久了。

顾化便开始感到麻木,进而,是抗拒,是恶心,甚至开始陷入自我厌恶!

几个月前,他在襄阳的亲卫营里,还是个能拉硬弓、举石锁,龙精虎猛的汉子。

可现在...

顾化扶着衣架,感受着双腿传来的一阵阵虚浮。

他现在,连早晨起床,如果不小心扶稳,都会打个趔趄!

而就在顾化扶着床柱,闭着眼睛强忍着眩晕感的时候。

床榻上,从朦胧睡意中彻底醒来的王后,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

当她看清顾化那摇摇欲坠的身影时。

她吃了一惊,连忙随手扯过一件小衣披在身上,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绒毯上,快步走上前来,搀扶住了顾化的胳膊。

“大王...您怎么起得这般早,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王后的声音娇软中带着几分关切,但若仔细听,尾音里还带着那么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荆南乡野口音。

她本名唤作秀儿,原本不过是沅陵城外几十里,一个偏僻村落里的平凡农家女子。

从小家境穷苦,母亲早亡,老父又在早年间进山砍柴时摔断了腿,落下了重病,常年卧床不起。

若不是顾怀主政荆襄后,在荆南雷厉风行地推行了《恤民令》,分了田地,又减免了赋税,让她们一家有了活路。

她们一家人,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怕是早就已经饿死了。

可饶是有了《恤民令》,日子虽然能勉强吊着一口气,但依然是看不到半点出路,毕竟,家里全靠她一个弱女子支撑,无人能下地劳作。

也就是在那般绝望的日子里,徐良开始在荆南民间挑选身家清白、容貌姣好的女子,准备嫁予新晋的蛮王。

官差来到了村子里,秀儿被选中了。

她虽然没什么见识,但也知道,嫁给一个传闻中茹毛饮血的蛮人,就算是蛮王,也绝非什么良配。

但当官差将赏赐,以及承诺免除她家税赋的文书拍在桌子上时。

秀儿没有犹豫。

她知道,对于她这样的贫苦女子来说,这倒也不是个坏机会。

毕竟,天下有几个人能有这种逆天的运气,能一跃从吃不饱饭的民女,成为穿金戴银的王妃?

这不仅是救了老父亲的命,更像是祖坟冒了青烟,光宗耀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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