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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狠狠地瞪了那亲卫一眼,然后像做贼一样,再次回头确认了一下他们已经走出足够远的距离,庄子的轮廓已经变得模糊。

这才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还能是谁?”

“就是当初临沅决战,被抓了的那个南军主帅--程济!那老王八蛋!”

“嘶--”

一阵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响起,几十个亲卫俱都目瞪口呆起来。

“啊?!”那亲卫结结巴巴地说道,“程...程济?!他、他不是在临沅兵败之后,就已经殉节,被州牧下令厚葬了吗?!这可是发榜荆襄了的啊!”

“厚葬个屁!不过是放出来的假消息罢了!”

陈平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心虚,“别说是你们,老子第一天进这破学院,推开门看到那老家伙站在讲堂上面的时候,魂儿都差点吓飞了!还以为是他娘的程济变了厉鬼,从地里爬出来找老子索命来了呢!毕竟...”

陈平干咳了两声,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但所有的亲卫,心里都明镜似的,知道自家将军想说什么。

毕竟,当初临沅城外那场决定荆南归属的生死决战,就是眼前这位,带着他们这群亲卫,疯了一般冲溃了程济扎在城外的大营!

不仅如此,陈平还亲自带兵直取中军,叫嚣着要取程济人头,之后更是撵着已经年过花甲的程济跑,逼得他只能带着几百残兵败将,夺路而逃了几十里地。

最后,若不是那个黑大个半路杀出,生擒活捉程济的,可不就是陈平么?!

毫不夸张地说,程济之所以落得个兵败被俘、一世英名毁于一旦的下场,陈平绝对是出了大力的!甚至于就兵败的屈辱来说,陈平带给他的羞辱感尤其多!

亲卫们忍不住互相交换着眼神,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程济那个名震天下的大乾老将,不仅没死,反而因祸得福,被州牧大人秘密安置在江陵,成了这座所有荆襄将领都必须进修的军官学院的教书先生!

而自家将军,身为害得程济兵败的罪魁祸首之一,居然落到了程济的手里,去当了两个月的学生...

这哪里是进修?这分明是羊入虎口啊!

难怪将军会如此害怕那座学院,难怪会被如此折磨!

“将军...”亲卫什长声音都有些抖了,“您能完好无损地从那老家伙手里活着走出来,而不是像贺拔虎那样被关上大半年...属下是真的佩服您,您受苦了啊!”

又有亲卫想起了刚才的一幕,疑惑地问:“那...那程济公报私仇也就罢了,毕竟有兵败之恨,可为何刚才门口那几个汉子,也对您这般不客气?他们总不至于也是南军的俘虏吧?”

提起这个,陈平脸上难得有了些尴尬。

“咳...那什么...”

陈平眼神游离,摸了摸鼻子,“中间有几天,老子实在是被饿得有些眼冒金星了,寻思着反正晚上也没课,就想着翻墙爬出庄子,去江陵城里搞点酒肉垫垫肚子。”

“结果,老子刚骑上墙头,外面就有几个拿着棒子的汉子在巡逻,二话不说,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拿绳子逮老子!”

陈平一挺胸脯,强行挽尊道:“老子可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岂能在这种阴沟里翻船?当即跳下去,三拳两脚,直接卸了最前面两个人的胳膊!”

“后来呢?”亲卫们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后来不知道谁敲了铜锣,呼啦啦赶过来几十号人,手里还拿着弓弩!”

陈平脸不红心不跳地吹嘘道:“老子见势不妙,不愿与这帮平民一般见识,这才展现出绝顶的步战身法,且战且退,游刃有余地退回了学院里。”

“这不,就跟那帮护庄队的结下梁子了么,那帮家伙记仇得很!”

几个亲卫对视一眼,心里同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们心想刚才在门外,看您像个麻袋一样飞出来,还在泥地里滑了一丈多远,那狼狈的模样,可不像是“且战且退”这么潇洒。

看那护庄队汉子下脚的狠辣程度,您老人家怕不是翻墙失败,被人家按在地上狠狠锤了一顿,然后像死狗一样给丢回去的吧?

各种心思和吐槽的欲望在翻滚,一时之间,他们竟然不知道该是去指责那帮护庄队和程济不公,滥用私刑;还是该由衷地夸赞自家将军识局势、晓进退,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孙子,不仅能保住性命,还能提前结业。

陈平看着手下们那憋着笑又不敢笑的怪异脸色,哪里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但他脸皮极厚,反而得意洋洋地一扬下巴:“你们别他娘的这幅模样!老子告诉你们,能从程济那老王八蛋手里提前跑出来,靠的可不是什么运气!”

“你们要知道,老子虽然肚子里没喝过什么墨水,大字也不识一箩筐,但老子生平最得意的,就是这过目不忘的脑子!”

陈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嚣张大笑:“那老王八蛋出题虽然刁钻阴损,处处挖坑,但老子早就把他平日里讲课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地全印在脑子里了!”

“结业考核而已,老子虽然前几次挂了,但只要挂个两三次,摸清了他要怎么考,哪里还能关得住老子?!”

陈平越说越兴奋,就差手舞足蹈了:“你们是没瞧见!今天早上,当老子把那份全对的考卷拍在那老王八蛋桌子上,成功拿到及格印章的时候...”

“那老王八蛋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就跟他娘的死了亲爹一样难看!哈哈哈哈!痛快!实在是痛快啊!!”

“哐当--!”

陈平那肆无忌惮的狂笑声还未落下。

官道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只见一行足有几十人,推着装满青石、石灰和沙土水泥的独轮车,呼哧呼哧地快步赶了过来。

领头的管事手里还拿着一张图纸,大声吆喝着什么。

“你妈的!”

陈平怪叫一声,以为是程济带着护庄队追出来要抓他了,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转身就要往身边的树林里钻。

“将军!将军别慌!”

亲卫什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陈平的袖子,哭笑不得地指着后方,“那是江陵县衙修路的劳夫!不是抓您的人!”

陈平惊魂未定地探出脑袋,定睛一看,那批推着物料的百姓走近了,连看都没看他们这群军汉一眼,只是埋头赶路。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反应有多丢人现眼。

想到自己堂堂荆襄第一先锋,未来更要做天下第一先锋,如今居然被程济那老头给生生折磨得吓破了胆子,甚至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对着一帮平民做出如此反应。

陈平脸都挣红了,恼羞成怒的邪火“蹭”地一下窜上了脑门。

他甩开亲卫的手,指着那群远去的修路劳夫,破口大骂起来:

“修修修!都他娘的在修!”

“这大好的乱世!这天下大乱的当口!不去打仗,不去抢地盘,这从江北到荆南,哪儿哪儿都他娘的在挖土修路、建城盖坊!”

陈平烦躁地在原地边骂边转圈:“老子就纳了闷了!到底是怎么想的?!有老子这样的猛将在,不趁着这兵强马壮的机会,打天下,抢人口,招兵买马扩军备战!”

“非要搞这些费钱费力的泥瓦匠勾当做什么?!”

“咱们都他妈足足一年没打过像样的仗了!老子每天闲得骨头都发慌,现在居然还被逼着去给手下败将当学生,背兵书?!”

亲卫们见将军把邪火发到了州牧大人的政令上,皆是噤若寒蝉,不敢接茬。

这等妄议的话,也就只有陈平这种浑人敢毫无顾忌地嚷嚷了--之前在长沙非议大帅,被吊起来抽的那顿鞭子还历历在目,如今居然还敢发州牧大人的牢骚。

几个亲卫对视一眼,心中皆是同一个想法:

还是不长记性。

不过,陈平骂归骂,抱怨归抱怨,也多少知道分寸,这里离庄子不算远,官道两侧又都是服冬日徭役的百姓,生怕自己声音大了被别人听去,所以从头到尾只拿政令说事,半个字都不提顾怀本人。

而发泄了这一通后,他的情绪也稍微平复了一些。

看着周围渐渐多起来的民夫和冬日里仍旧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江陵这座原本就富庶的城池,如今和城外庄子合并,城建范围竟是扩张了足足一倍有余,都快赶上襄阳了。

竟是在这乱世里,生出一种让人感到震撼的生机与繁华来。

陈平撇了撇嘴,收回目光,突然话锋一转,看向那亲卫什长。

“行了,别在这傻站着了,既然考评过了,老子也该归建了。”

陈平搓了搓手,问道,“襄阳那边,有没有调令下来?是让老子回襄阳大营继续带那骑营,还是去哪个地方上驻扎?”

那亲卫什长闻言,如梦初醒般地一拍脑门。

“哎哟!瞧属下这脑子,被刚才那一出给惊得,把正事都给忘了!”

他连忙从怀里贴身处,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竹筒,双手呈递给陈平,“将军!有调令!昨日傍晚,襄阳府衙的加急快马,刚刚送过来!”

“指名道姓,必须等将军您从学院出来,第一时间亲启!”

陈平眉头一挑,一把夺过竹筒。

加急快马?专门等他出院?

陈平的心狂跳起来--一年的沉寂,属于他陈平的机会,如今又要来了么?

他捏碎火漆,倒出来展开一看。

只见那纸上所用之印,竟赫然是荆襄最高级别的军令!

【大乾荆州牧、襄阳府衙谕:】

【兹有大将陈平,忠勇果敢,深谙军略。】

【今,荆南十万大山之生熟蛮部,经府衙招抚,择其精壮,抽调数万蛮人勇士,已陆续受训完毕。现正分批横渡大江,拔营驻扎于江陵城外大营。】

【特命陈平,即刻脱离原襄阳骑军建制,全权接手此部!赐名:无当蛮军!】

【责令,十日之内,完成该部初步整编与军纪肃清。】

【期满之后,无当蛮军立刻开拔!秘密奔赴上庸郡!由陈平领兵,坐镇上庸边城安富!】

【到任后,暂且配合上庸太守推行新政,清剿大横山中盘踞之负隅顽抗矿霸余孽。并,厉兵秣马,等候府衙下一步调令,不得有误!】

【授印:荆州牧,顾。】

看完这封措辞严厉,一句废话都没有,杀气腾腾的军令。

陈平整个人都愣住了。

安富?

他看着军令上“边城安富”和“等候下一步调令”那几个字,倒是难得地用上了脑子,飞速思索着。

陈平本就没有动手遮挡,且四周也没有旁人,压根不在意军令不得偷看的规定,站在一旁的亲卫什长,虽然不敢探脑袋去瞄军令的全部内容,但也瞥见了一些字眼。

他想了想,满脸狐疑地小声嘀咕道:“将军,咱们要去安富县?属下没记错的话,那地方...可是上庸郡的最西边,已经紧挨着巴东郡了吧?”

陈平没有回答--因为他也想不明白。

亲卫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来:荆襄军中谁不知道自家将军是什么脾气?那就是个闯祸的祖宗!

以往战事稍歇,大军需要驻扎,大帅都是把将军安排在局势安定的地域,就怕他惹是生非。

可如今,州牧大人不仅将将军带出来的骑兵换成了那群茹毛饮血、凶残暴虐的蛮兵,居然还要让自家将军带着这群蛮子,跑去上庸的边城?!

那可是紧挨着蜀地的地方啊!

这哪里是去驻防,这简直就是把火把,直接扔进了干柴堆里!难道...

亲卫心中一惊,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腾起来。

而此时。

陈平显然也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他捏着军令的手都抖了起来,眼中的狐疑、茫然,在短短一瞬,便化作了压不住的狂喜!

“要打仗了...”

陈平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绽出了一个嗜血狰狞的笑容。

“要打大仗了!!”

他一把将那军令塞进怀里,仰天长笑,“哈哈哈哈!老子就说嘛,这乱世,怎么可能停得下来!”

陈平转过身,一脚踹在那个还在发呆的亲卫什长屁股上,吼道:

“还他娘的愣着干什么?!”

“传老子将令!不回襄阳了!召集全体亲卫,即刻随老子去江陵城外的蛮兵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