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 分娩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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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不仅是内宅沸腾起来,行辕外围,也是乱成一团。
留驻在临沅城内,专职护卫这座行辕的那半支亲卫营,本就是百战精锐,而且顾怀当初离开荆南之前,也下过军令,无论发生什么,陈婉的安危,重于一切!他们要以护卫顾怀的架势来保护陈婉,断不能有半点疏忽!
而此刻,一听闻内宅深处传出的消息,正在前院值守的那名亲卫长脸色大变,只感觉头皮都要炸了。
夫人要生了?!
他全副披甲,抄起长刀,厉声狂吼:
“全营集结!封锁行辕!”
顷刻间,数百名精锐甲士,直接在长街上摆开架势,将总督行辕围得水泄不通,刀盾手直接依托院墙组建防线,弓弩手翻身上墙,强弓上弦,弩箭上膛,甚至连火枪都端出来几十把!
甚至于,连行辕外头的那几条相连的街巷里,也被立刻布置了无数暗哨,直接将这片区域化作了禁区。
当真是,擅入者,杀无赦!
而在产房门外,内宅女护卫的首领,也沉着脸按刀守在门前。
她姓沈,单名一个霜字,从小练武,人如其名,很是清冷沉稳。
当初在江陵的庄子里,她是被杨震亲自挑选、训练出来的护卫,如今跟在陈婉身边快两年了,陈婉待人本就亲切和善,与她相处久了,更是情同姐妹,她早就在心里发过毒誓,这条命就是夫人的。
可是此刻。
她守在门前,那真是看谁都带杀气了,但又实在忍不住,不时探头往那产房里张望。
隔着那道门帘,她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能隐隐约约听见稳婆急促的吩咐声,听到丫鬟们端着水盆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以及...
陈婉那满是痛楚的闷哼声。
“热水!血水端出去,再端干净的热水来!”
一个满手是血的稳婆猛地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身子,满头大汗、神色焦灼地冲着外面吼了一声。
“来了来了!”
小翠端着铜盆,跌跌撞撞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因为跑得太急,脚下被绊了一下,连人带水盆差点直接扑倒在地。
沈霜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单手稳稳托住那盆热水送了进去,另一只手一把将小翠拎了起来。
“慌什么!”
沈霜沉声低喝:“里面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小翠的眼圈红得像是一只兔子,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稳婆说...说胎位摸着倒是正的,没有倒产凶险,可是...可是夫人这段时日太过劳累,气血本就虚浮,再加上这是头胎,而且夫人的身子骨看着轻巧,这肚子却大得离奇...”
“稳婆说,怕是...怕是要受大罪了!弄不好,弄不好...”
沈霜听得眉毛都快竖起来了,她虽是女子,可从小就是练武打熬筋骨,身子强健得连寻常军汉都不如。
她从未经历过女子生产这等“闯鬼门关”的可怕事情。
此刻,听着产房里那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虚弱的痛呼,实在不知该做点什么,能做点什么。
“去!再派人去找!”
沈霜猛地回头,冲着身后两名严阵以待的女护卫吩咐道:“再去找些稳婆和大夫来!让他们在外头等着!”
两名女护卫轰然应诺,飞奔而去。
产房内,陈婉躺在矮榻上,身上盖着的薄被早已被汗水浸透,她的意识,在那彷佛永无止境的剧痛里,浮浮沉沉。
只能听到耳边各种嘈杂的声音。
是稳婆喊着的“夫人别泄气,使劲、顺着我的手使劲”;
是小翠紧紧握着她的手,带着哭腔不断呼唤的“小姐坚持住”;
还有那些在眼前来来回回晃动的模糊人影。
可都抵不过那彷佛要把她撕裂开的疼痛。
“夫人!再使一把劲!快了!”
经验最老道的那个稳婆,满头大汗地跪在榻尾,双手沾满了鲜血,惊喜地大喊出声。
听到这句话。
陈婉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生出来的一股力气,闭上双眼,用尽力气。
然后。
“哇--!”
一声嘹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在这满是血腥味的产房里,犹如仙乐一般,骤然响起!
“生了!生了!!”
本来吓了个半死的稳婆惊喜得声音都变调了,手脚麻利地剪断脐带,一边将满身胎脂和血水的孩子浸入温水中洗净,一边欢天喜地地冲着榻上的陈婉喊道:
“恭喜夫人!是个漂漂亮亮的姑娘!这哭声,底气足着呢!”
听到这些话,陈婉的身体才瘫软下来,无力躺倒,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但她依然强撑着偏过头,目光追寻着稳婆手里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东西。
是个女儿。
真好,夫君若是知道了,定然会很欢喜吧,他说过,最是喜欢女儿的。
陈婉的嘴角微微上扬,还没来得及绽出一个完整的笑容。
突然!
那个正准备将孩子递给嬷嬷的稳婆,脸色大变,转过身一双手再次按向陈婉那依然隆起的腹部。
“天呐!等等--!”
“还有一个!夫人肚子里还有一个!!”
“夫人!千万别松那口气!肚子里还有一个,快,重新使劲,快啊!”
还没高兴多久的稳婆简直要疯了,双胎本就凶险万分,何况产妇已经脱力!
陈婉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几乎要当场昏死过去。
她太累了。
刚才生下女儿,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现在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是...肚子里,竟然还有一个?
如果她现在晕过去,那个还没出来的孩子,就会被活活憋死在她的肚子里!
“不...我不能睡...”
陈婉在心里拼命地对自己喊着,一旁的小翠哭得撕心裂肺,抖着手从锦盒里,捏起一片老参,塞进她的嘴唇里。
“小姐!含住!快含住!你想想老爷,想想刚刚出生的姐儿!你千万不能睡啊!”
那老参切片一入口,便是一股苦涩与辛辣,刺得舌根发麻。
但这股苦涩,也勉强唤回了陈婉即将涣散的神智。
她含着参片,再一次,咬紧了牙关!
这一次的挣扎,比方才还要艰难数倍。
她的力气已经被彻底榨干,只能凭借着母性的本能,凭借着对那个男人的爱,去对抗那脱力和撕裂的感觉。
稳婆急得满头大汗,一叠声地喊着:“夫人别睡!千万别睡!再坚持一下!”
陈婉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重影。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撑不下去的时候。
那个固执的第二个孩子,来到了这个世间。
这个孩子比第一个小了一些,哭声也显得有些微弱,没有姐姐那般嘹亮,只是细细的,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儿在哼唧。
“哇...哇...”
稳婆提着孩子的一条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确保他吐出了羊水,呼吸顺畅后,这才看清了孩子模样,惊喜叫道:
“是个哥儿!”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龙凤呈祥啊!”
“是龙凤胎!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随着稳婆的这一声高呼。
整个产房内,气氛顿时松缓下来,稳婆们、老嬷嬷们、丫鬟们,所有人都喜气洋洋,道贺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翠更是哭得稀里哗啦,拿着早已准备好的红包一个个散着,边发边咧开嘴傻笑。
再然后,她扑回床边,紧紧握着陈婉的手,语无伦次地絮叨着:“夫人您听见了吗?稳婆说是龙凤胎!一个姐儿,一个哥儿!都有了!您太了不起了,您给老爷生了一对龙凤胎啊!”
陈婉安静地躺在榻上,参片的药力已经渐渐散去,她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是,她听见了。
听见了小翠的絮叨,也听见了那两个小家伙的啼哭声。
窗外,一直守卫着的沈霜,此刻也长长地出了口气。
夫人之前便叮嘱过,再加上这动静,已经是瞒不住了...她立刻唤人过来:
“快!去给大人,飞马报捷!就说主母诞下龙凤双嗣,母子平安!”
过了许久。
稳婆们将两个孩子洗净,包裹在襁褓中,然后小心翼翼地,一左一右,放在了陈婉的臂弯里。
陈婉费力地侧过头,垂下眼眸,深情地看着这两个几乎要了她大半条命的小生命。
姐儿先出生,刚才哭得那么嘹亮,此刻却已经安静了下来。
她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向半空。
虽然什么也看不清,但那瞳孔却清亮得像是两汪不染尘埃的泉水。
最奇妙的是,那尚未完全长开的眼型,竟然已经能隐约看出,是随了陈婉。
那是江南女儿家特有的温婉杏眼,彷佛藏着一整个江南的烟雨蒙蒙。
而那后出生的哥儿,正紧闭着双眼,小嘴巴一张一合地,打着呵欠。
陈婉看着他的眉眼,嘴角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
这小子,简直像极了他的父亲顾怀。
陈婉艰难地伸出手,轻柔地抚过女儿那细软的胎发,然后,又滑到儿子那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蛋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击中了她的心。
她想起当初,和顾怀一起南下的那些夜里,他在批改公文的间隙,曾笑着跟她说,若是生了女儿,该取什么名字,若是生了男孩,又该起什么名字...
“顾澜。”
陈婉轻声地唤着女儿的名字。
当时,他得意洋洋地对她说:“‘澜’字,取荆襄乃是沅湘二水汇流之地的意味,我盼着咱们的女儿,此生纵然遇到再大的波澜,亦能像这大江大河一般,从容不迫,波澜不惊。”
念完女儿的名字,陈婉又微微偏头,看向怀里的儿子。
她的声音更柔和了几分,带着无尽的期盼:
“顾轩。”
“你阿爹说,盼你将来能够气宇轩昂,像一根撑起天地的梁木,顶天立地,做个真正的男子汉。”
两个刚出生的婴孩自然是听不懂母亲的期许的。
顾澜听到声音,又哼唧了两声,小脑袋往陈婉的怀里拱了拱。
而顾轩,则在睡梦中极其香甜地砸了咂嘴,睡得那叫一个安稳。
陈婉用尽力气,将两个孩子往自己的怀里搂紧了些,将自己脸颊,轻轻地贴在他们的小脑袋上。
只觉得,方才那彷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九死一生,真是值得。
小翠在一旁胡乱抹着眼泪,但看着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又破涕为笑起来:
“小姐您瞧,姐儿和哥儿长得真好,一个比一个好看,简直把您和老爷最好的样貌都占全了。”
陈婉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那安静的睡颜上,久久地,久久地,不舍得移开分毫。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微微抬起头,轻声道:
“那,也是时候该给夫君,写一封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