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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你昨夜见到那位容色盖长安的谢女公子了?可有名副其实?”

“实至名归,”萧决诚恳道,“若得此女,平生无有憾事,多谢殿下所赐。”

琅琊王倒不怀疑他这句话。

若不是举世难寻的美貌,也不至于把子慎迷得头脑全无,做出无君无父的蠢事。

又瞧着萧决好一会儿。

他道:“你太翁居功甚伟,兄长劳心劳力,这是你应得的……还站着做什么,让你坐你就坐,坐稳了。”

萧决轻笑:“是。”

说罢,萧决一撩衣袍,在郁修对面从容落座。

仿佛没有瞧见对面阴鸷的目光,萧决专心享用鱼羹,唇边似有若无的笑意近乎挑衅。

琅琊王道:“如今时局动荡,成婚之事宜早不宜迟,我看你们就下个月成婚吧,聘礼我都替你备好了,毕竟娶的是四世三公的女公子,礼不可不厚……子慎,日子就你来定吧。”

郁修倏然看向父亲。

像是被人闷头打了一棍,他神色震动,眼中愤怒几乎呼之欲出。

“阿父——!”

琅琊王放下碗。

萧决朝着上首扫去一眼。

虽说平日琅琊王总是笑面虎的模样,然而真正冷下脸不说话时,身上杀伐果决的气息仍极具压迫感。

郁修藏于案下的指节咯咯作响。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将兰莳的身份告诉父亲。

如果父亲知道,当初那个曾与他一道参与始正二十一年党祸的钟兰卿,就是这个即将被他赐婚给萧决的谢女公子,这桩婚事一定会作罢。

但是——

父亲也更加不可能让他娶她。

因为她作为钟兰卿的身份,远比一个女人有用,与她交好的那些故友、同窗、师长,他们也只认钟兰卿这个身份。

一旦她变成了一个女人,这些门生故吏的情谊……

全都会烟消云散。

利弊权衡之下,郁修将这些话咽回了肚子里。

“是,阿父。”郁修恭敬作揖,“明日我会去请大巫卜卦,定为萧中郎将择选一个好日子。”

噙着森冷笑意,郁修幽幽望向对面的男人。

嫁人了又如何。

守得住才是本事。

在毒蛇般的凝视中,萧决泰然自若地吃完了一碗鱼羹。

-

另一头的兰莳并不知晓这场围绕她的争端。

上午与二房四房摊牌后,这二位叔伯各回各家,关上门将自家儿子严刑拷问了一番。

具体如何拷问,外人不得而知。

但总之,这两人回来给兰莳答复时,再没有上午甩袖走人的骨气。

二人和和气气地将一箱一箱的账本,还有一匣子管家钥匙送到了三房的院子里。

谢霄更是满脸堆笑,一口一个“好侄女”,又一口一个“侄女婿”,说大家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他儿子的事,还要请萧决这个侄女婿多多费心。

谢霁面上和气,却又绵里藏针地暗示兰莳,他们两家出了事,对三房也没好处,正当乱世,大家抱团生存才是正道。

兰莳不置可否地打发了他们。

关上门,锦书和沉鱼是最高兴的。

她早就觉得谢宅一大家子的账目混乱不清,主君手头的钱没得越来越快。

然而从前连娘子都不过问,她也不好越俎代庖。

没想到今日一出手,娘子直接将整个谢家的私产公产全都收入囊中,跟做梦一样。

兰莳将管家钥匙交给锦书:

“日后家中账务,还有织坊那边,就都交给你了,我身边能用的亲信不多,只有你来管我才放心,若有力所不及之处,也不要强撑,待我再想想,日后给你找几个帮手。”

锦书道:“娘子放心,我心中有数,一定量力而行……不过,娘子之前不是从来不管这些事吗?怎么今日突然发难?”

兰莳噙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道:

“从前只当我蠢,对那些人心存妄想,以后不会了。”

至于一旁比锦书还高兴的沉鱼——

“娘子,那以后咱们手头是不是宽裕多了?”

沉鱼掀开兰莳的箱笼,指着里面的衣裳道:

“我早就看娘子这些旧衣不顺眼,这都洗得掉色了,怎配得上娘子美貌?明明家中有间那么大的织坊,娘子却舍不得给自己多做几身新衣……”

玉鹊在旁讥笑:“还好意思说,我看就是因为娘子的钱都给你做新衣了!”

沉鱼立刻拉着兰莳要她伸冤。

吵闹了好一会儿,阿靖才来向兰莳禀报,说主君正在书房,叫娘子过去说话。

兰莳并不意外。

不多时,在守玄居内的谢霈见女儿推门而入。

眼下并无旁人在侧,兰莳的举止更比上午所见肆意几分。

行走起坐,全然不像个本该温婉内敛的淑女,但仍是优雅的,甚至比平日更风华出众,贵不可言。

“阿父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谢霈看着这个自幼与自己聚少离多的女儿,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他想了想,先捡紧要地问:

“你当真愿意嫁给萧决?”

兰莳没想到父亲会先问这个,不过她仍答得果断:

“琅琊王身边世族环绕,利益错综复杂,只有萧家这把刀还算趁手,萧决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受到重用,嫁给他,能免去我和谢家许多麻烦。”

谢霈欲言又止。

他想问的并非这个。

叹了口气,谢霈又问:“那萧决看上去并非善类,你嫁过去,真有把握令他对你言听计从?”

“这我倒是不确定。”

兰莳思忖片刻,又展颜轻笑:“不过,昨夜之举,多半是为了逼迫阿父退婚,他并非好色纨绔之流,否则,昨夜我岂会安然无恙回来?这些事上,阿父可以放心。”

谢霈对此半信半疑。

他女儿何等招蜂引蝶,他是清楚的。

回扬州不过两年,出门次数屈指可数,就有不少豪族少年打听她的行踪,蹲守她的途径之地。

那个萧决,真要是不为所动,他反倒有所怀疑——若是个和谢芳一样,喜好娈童的呢?

不过这也并非重点。

谢霈定定望向女儿,良久才道:“说说你在长安的事吧。”

博山炉吞吐云雾,守玄居的空气沉静了下来。

兰莳手边正放着一卷《尚书》,她随手拿起,一边拂过上面的文字,一边道:

“我七岁那年在长安病重,阿父还记得,那时阿母给我找来的大巫说了什么吗?”

谢霈若有所思:

“她说……你阳虚阴盛,命格贵重,若能一直当男孩养大,可保长命百岁。”

他向来不信巫祝之言。

何况这大巫所说,纯属无稽之谈,他好端端一个女儿,为何要一辈子做男儿养大?

“阿父不信,但阿母相信了。”

谢霈紧皱的眉头骤然松开。

窗外海棠正浓,落花纷纷,在她眼底积成长安的雪。

兰莳轻声道:

“长安十年,作为谢兰莳,我只露过几面,余下的时间,我都是以钟馥,钟兰卿的身份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