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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听见这句话,心里已经明白。萧执显然也觉得,丰源敢在灾年吃这么大一口,不会只靠云川一个掌柜。

后面还有谁,那就是裴砚的事了。

萧执终于翻到最后一本税册。他看得比前两本稍慢一些,过了片刻才抬头,“云川还要朝廷拨多少银?”

谢昭脸上终于有了点笑,“一文不要。”

这一句落下,殿中明显有几个人抬起了头,连户部那边都有人往她这里看。

萧执却没笑,只继续问:“二十七丈城墙呢?”

“云川自己修。”

“路?”

“也从当地出。”

“春耕所需的牛、种、农具?”

“各有各的账,不走国库。”

萧执没有立刻评价,只低头又看了一页。

谢昭很清楚,他不是那种听见“一文不要”就会拍案叫好的人。

不向朝廷要钱,当然好。可若所谓的“不花国库一文”,只是把窟窿全转嫁给下面的人,那比直接伸手要钱更麻烦。

果然,片刻后萧执问:“钱从哪来?”

谢昭早有准备,“入城货费、新市经营权、广告位、商税,再加上工契、代耕等处的小额费用。各处都不算大,但能慢慢滚起来。”

“可有额外摊派百姓?”

“没有。”

“强征商户?”

“也没有。”

“那他们为何肯掏?”

谢昭答得十分自然,“因为能挣钱。”

萧执终于抬起头看她,“你倒是一点都不遮掩。”

谢昭神情坦然,“遮掩了,也不能让国库凭空多一文。”

殿里不知道谁轻轻咳了一声。萧执没接她这句,只垂眼继续看账。

就在这时,齐德元出列,“陛下。”

萧执抬眼,“说。”

齐德元拱手,声音不高,却让殿里很快安静下来,“臣不否认云川如今已有起色。”

谢昭忍不住侧目,稀奇,齐德元今日居然先夸她。

果然,下一句紧跟着就来了。“可臣仍以为,谢珩此番在云川所行之法,不可轻易作为地方常例。”

“入城收费、经营权竞价、以商户逐利之心驱动民生,甚至连市中墙面都能拿来换钱。这些手段用在云川,眼下看着有效,可一旦传出去,被别处官员只学了皮毛,便极易从‘以利养民’变成借机聚敛。”

这回谢昭没有立刻反驳。

齐德元继续道:“地方官最容易学的,从来不是如何整饬户籍、疏通商路、让百姓重新有生计。”

他顿了一下,“最容易学的,是怎么收钱。”

殿里彻底安静下来,谢昭眉梢微微动了动。老头烦归烦,这话还真没说错。

萧执也没有急着让她答,而是先问齐德元:“云川原先商队少了六成?”

“是。”

“如今恢复了?”

“是。”

“逃户在回流?”

“是。”

“春耕也没停?”

“没有。”

“可有强征?”

齐德元停了一瞬,“目前没有。”

“可有额外加派?”

“也没有。”

萧执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所以你担心的,不是云川眼下。是这套东西一旦被人拿去照搬,最后只剩下收钱。”

齐德元拱手,“正是。”

“谢珩能用,是因为他前面先做了许多旁人不愿做的事。可地方官若只看见新市进了多少银、商税涨了多少,却看不见他先把人、地、商路都重新盘起来——”

说到这里,齐德元停了一下。大约让他当着满朝文武夸谢昭,还是有些为难。

最终,他硬邦邦地补了一句:“那便不是治政,是苛敛。”

谢昭这回是真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齐德元会骂她满身铜臭、坏了圣贤规矩。

没想到老头真正盯着的,竟然是后面的人会不会拿她这套办法去祸害百姓。

萧执也没有替任何一边下结论,只将视线转向谢昭,“谢珩。你怎么说?”

谢昭想起昨夜谢珩千叮咛万嘱咐的那句“少说两句”。

于是她难得没有立刻顶回去,而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片刻后,她拱手,“齐大人说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