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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清楚、躲过搜身、靠的是这桩巧事;可这一关、光凭一张说不清楚的路引、过不去。

把这孩子的病、看住几分、比什么路引都管用。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走的一步棋。

水寨里、一间木屋、床上躺着个五岁的男孩。

孩子瘦得脱了形、面黄肌瘦、肚子却鼓胀着、肚皮上青筋一根根浮起、四肢发凉、这会儿、正一阵一阵地抽、出气多、进气少。

一个寨里养着的医修、急得满头汗、见头目带人进来、直摇头、说温补的丹、安神的针、都试过了、孩子太虚、受不住药、压不住这阵。

陈飞常先让赤魇辨了辨。

玉中那点气息贴了贴孩子、回了一个字。

孩子身上、有一点水边的阴气、淡淡的、却不是天阴、更不是门后那股冷。

是在这瘴水边住久了、瘴湿一点点浸进了身子、积出来的。

他又看了孩子的指纹、舌苔、按了腹。

舌苔白厚腻、指纹淡、腹中结、是瘴湿困了脾、日子一长、拖成了疳、又添了阴寒入络。

不是邪祟、是实打实的、被这瘴水拖出来的病。

难怪温补的丹吃不进、孩子脾胃被困住了、补、只会把那口瘴湿、一并补在里头。

他取了针。

这一回、他没取曲池、合谷、只在四缝、足三里、中脘、天枢、脾俞、太溪几处下针。

四缝在手指、他用极细的针、在孩子四根手指的指节纹上、轻轻一挑、挑出几滴发黄的黏水。

一缕清灵针气、顺着针尾、把困在脾胃里的瘴湿、与络里的阴寒、一寸寸往外引。

下针不过半盏茶、孩子那阵抽、缓了、鼓胀的肚子、软了一线、发凉的手脚、也回了一点暖。

孩子终于缓过一口气、哭出了声。

头目一直紧绷的脸、这才松了。

那寨里的医修、盯着陈飞常那几根针、半天没说话。

陈飞常收了针、对那头目道:“孩子是瘴湿困脾、拖成了疳、又被水边的寒气浸了。我这几针、只把最要紧的一口气吊回来、断不了根。”

“要养、得搬离瘴水边、住到干爽的地方去;忌生冷、忌生水、鱼虾这些水里的东西、先停一停。”

他又要来纸笔、写了一个温养的方子、都是些寻常健脾化湿的药、不名贵、却对路。

“按这个方子、慢慢养、养得回来。”他道。

他没有说“包好”。

头目连声道谢、方才那股盘问的煞气、散了个干净。

那寨里养着的医修、凑过来拱手、向陈飞常讨教针法。

陈飞常只说、孩子太虚、受不得补、先把瘴湿疳积挑出来、才谈得上养。

那医修怔了怔、连声道是、又压低声音道:“先生这手儿科、当真来得正是时候。这些日子、关城里、柏家四处请会看孩子的先生、请来的、都往城北一处地方送、说是替柏家一位上峰、看顾一批孩子、诊金是寻常的十倍。”

他摇了摇头:“只听说那批孩子、一个个都冷得吓人、看顾起来凶险得很、已经有两位先生、看顾得不好、再没出来。”

陈飞常心里一动、面上却只淡淡问了一句:“那是哪一处地方?”

那医修刚要答、那头目已回过头来、重重咳了一声。

医修便闭了嘴、不敢再言。

陈飞常也不再问。

城北、一批冷得吓人的孩子、重金请医修、看顾不好的人、再没出来。

悬灯槽的方位、他记下了、在城北。

他亲自把陈飞常送回船上、搜身的事、一字不提了、又叫人退回周老大一半的靠关钱。

陈飞常没有推辞、也没有露出喜色、只把那点谢意、受得不卑不亢。

船要解缆、头目站在哨船上、又多看了他一眼。

“先生这手儿科、在南陵道上、是真本事。”他道、“南陵渡、眼下正缺会看小孩怪病的先生。先生要是愿意留、柏家给的赏钱、不薄。”

陈飞常拱了拱手、没应、也没拒。

这一邀、他记下了。

他要的、本就是进南陵渡、接近枢台的一个由头。可这由头、不能急着接、接急了、反倒招人疑。

铁索放开、船过了水寨。

暗河、又行了小半个时辰。

前头的芦苇、往两边分开、河道一下开阔。

陈飞常立在船头、抬眼望去。

暗河的尽头、是一座灰黑色的古渡关城。

城墙斑驳、不知立了多少年、砖石缝里、生着发黑的苔。城关的飞檐、压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底下、门洞开着、却看不见多少进出的人气。

关城的上空、聚着一团经年不散的阴云。

那云不高、就压在城关顶上、日头照不进去、也不散。

远远看去、整座南陵渡、都罩在那一团阴云底下。

他胸口的古渡玉符、在这一刻、沉沉地、朝着那座关城、亮了一线。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出、那阴云底下、有无数缕极细的孩子的阴、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齐齐牵向关城地底。

南陵枢台、南渡封门、悬灯槽、那只盛着第三枚渡眼的乌木匣、全在那团阴云底下。

关门外、也聚着一群拖儿带女的流民、却没有施粥的棚子、只有几个冷面的汉子、在流民里头挑孩子、挑得比水路上任何一处都直白、挑中了、撂下几枚铜钱、抱起就走、连话都不多问一句。

周老大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先生、过了这道关、就是南陵渡。进了关、收了药、我停三日就走。你要办什么事、三日之内、办;办不完、也别恋着、这地方、多待一日、多一分险。”

陈飞常没回头、只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他靠在船舷上、合着眼、把这一路核对的水账、在脑子里拼成一张图。

承州、粥棚镇、换船码头、义庄渡口、这处水寨、再往前、就是南陵渡。

一批批孩子、一件件镇界司旧器、顺着这条水路、往南陵一处汇。

他又想起那本水账末页、有一个被水渍晕开的日子。

他在心里、按着行船的日子、推了推。

朔望、古枢潮、就在他进南陵渡之后的十来天里。

门后要开坛、要以那最沉最冷的孩子为引、以第三枚渡眼松锁、日子、就定在那几日。

他的时间、不多。

进了关、第一件事、是找到祁家义庄;第二件、是借这“会看孩子的郎中”的名头、往城北走。

剩下的、都要在开坛之前、一步一步、走到台心去。

船、朝着那座灰黑色的古关、缓缓驶去。

南陵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