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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两处接应点、一个在南陵渡下游的芦苇荡、一个在城西乱葬岗、危急时、以三短一长为号。

“莫硬取。”信末、是这三个字、“保命为先、东西可缓、人在、局才在。”

字迹清瘦、一笔一划、都收得极稳。

陈飞常把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

祁老头在一旁、把南陵渡的情形、一桩桩说给他听。

柏记总号、在街心、明面上管着人市、牙行、水路、私兵。

渡使行辕、在城高处、是柏家上峰住的地方、柏家的人、进了行辕、都要低着头。

枢台、在城北、旧关城的地底下。

城北那一片、原是旧关城、早荒了、寻常人不许靠近、靠近的、有去无回;悬灯槽、就在旧关城底下。

“义庄替枢台收尸。”祁老头道、“每隔几日、便有薄棺从城北抬出来、抬到义庄、由老朽看着、运去城外乱葬岗埋了。”

“开坛的日子、就在这十来天里。”他又道、“朔望、古枢潮、城里这些日子、四处请会看孩子的先生、请去的、都往城北送。”

陈飞常问他、薄棺是怎么抬出来的。

祁老头便把路线、一桩桩说给他听。

城里挑中的孩子、先送柏记总号、验过、编号、入了册、后半夜、再由柏家的人、押去城北旧关城。

旧关城只有一道门、朝南开、门前日夜有人守着、守门的、都是柏家从北边带来的死士、不与南陵渡本地人往来。

抬出来的薄棺、走的是旧关城后墙一道窄门、由两个伙计、抬到义庄、不许停、不许看、不许问、伙计抬完、领了钱、便要在义庄喝一碗酒、喝完、什么都不许往外说。

“老朽替他们收了几年尸、也只敢从那道后门缝里、远远看一眼。”祁老头道、“里头的地、是往下沉的、一阶一阶、通到地底、冷得很。”

“薄棺、隔几日抬一回、平日一两口、越靠近朔望、抬得越勤。”

陈飞常把那道南门、那道后墙窄门、抬棺的时辰、守门禁卫、一一记下。

陈飞常把这些、一一刻进脑子里。

他在义庄后头的空屋住下。

他在空屋里、把这一趟南陵的局、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手里有引路的玉符、有两枚眼、有守者的封界法、可缺的东西、还多。

成套枢器、只闻其名、未见其物;第三枚渡眼、在枢台里;那最沉最冷的孩子、也在枢台里。

枢台在旧关城地底、有金丹坐镇、有柏家死士、有他眼下还看不清的禁制。

他一个人、不能闯、也闯不进。

能进枢台的路、眼下只有一条。

柏家在重金请会看孩子的医修。

他这个游方郎中、要进枢台、便只能从这一道门、被人请进去。

在那之前、他要先把城北旧关城、远远看清楚。

白日里、他不躲、背着药箱、在城南这片低矮的巷子里、给穷苦人义诊。

来看病的、多是抬棺的、扎纸的、和他们的孩子。

他只看寻常病、开寻常方、遇到孩子、也只几针、几味药、把人安养住、不显露深浅。

有一个扎纸匠的小女儿、连日咳嗽、夜里盗汗、他辨了是寻常的肺虚、只开了几味温补的寻常药、教她爹每日给她蒸一碗梨、又在她背上肺俞处、轻浅地行过两针。

来看病的人、渐渐多了、都知道城南义庄旁、来了个姓陈的游方郎中、医术好、不收银、心善。

城南的告示墙上、他也见过柏家贴的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柏家重金延请精通儿科、安神、吊命的医修、愿入府看诊者、诊金十倍、另有重赏。

前来看病的穷苦人、私下里说、那告示贴出去有些日子了、请去的医修、有几个、没再回城里来。

也有人说、那些先生、是看顾上峰的贵客、留在府里、不肯回来了。

说这话的人、声音压得极低、说完、还四处看一眼、生怕被人听去。

陈飞常只听、不问。

他借着看诊、走街串巷、把南陵渡的柏记总号、城南船坞、城北旧关城的方向、各处巡夜的钟点、一处一处、踩在脚下。

他不动、只看、只听、只记。

有一日、一个抬棺的汉子来求药、欲言又止、末了才说、他家的小儿子、生得过分安静、前几日被人市的牙人看上了、出了价、他没敢卖、眼下夜夜抱着孩子、不敢合眼。

陈飞常只给了那汉子一包安神的药、又教他、把孩子送到城外乡下亲戚家去、躲一躲。

他没多问、也没多管。

在南陵渡、他要救的、不是一家一户。

入夜、义庄的门、被人敲响。

祁老头去开了门、两个义庄的伙计、抬着一口薄棺、无声地进了院。

那口棺、很轻、轻得看不出里头装了人。

祁老头打发了伙计、走到陈飞常的屋门口、脸色在灯火里、看不分明。

“先生、”他压低声音、“你看看这个。”

陈飞常跟着他、走到院中。

棺盖没钉、虚掩着。

祁老头伸手、把棺盖、推开了一道缝。

棺里、躺着一个孩子。

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青白、闭着眼、看着是睡着了。

陈飞常只看了一眼、玉中赤魇便极淡地辨了出来。

那孩子身上、最后一点天阴的生气、都被抽干了。

不是病死、不是冻死、是被人、把那一点天阴的引子、一丝一丝、从身子里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具空壳。

他伸出两指、轻轻搭在孩子腕上。

脉、没了。

身子、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淡淡的冷。

那冷、与渡使行辕那股冷、与悬灯槽的方向、同出一源。

“这是今夜、从城北旧关城底下抬出来的。”祁老头的声音、很低、“抽干了的、抬出来、就没气了。”

陈飞常把棺盖、轻轻合上。

他想起水账上那个“损耗”、想起暗河上一摞摞薄棺、想起城外人市上那些“安静、好养”的孩子。

账、是从这一口口薄棺里、一笔一笔、填出来的。

祁老头看着他、顿了顿。

“明儿、”他道、“还有一棺。”

陈飞常站在那口薄棺前、很久没有说话。

他伸手、替棺里那个孩子、把散开的衣襟、轻轻拢好。

明儿的那一棺、他不能再只站在义庄里、看着。

朔望、还有七八日。

他要在开坛之前、进那旧关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