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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渡又没了声息。

船在南陵下游的水路上往北。

陈飞常抱着孩子,坐在暗舱里。三艘快船不打灯、不挂旗号,一艘载人,两艘装着那些从枢台上救下来的活口。

阿渡小小的一团裹在他那件旧袍子里,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离了枢台、离了南陵,这孩子身上的冷便一日重过一日。

喂水不咽;喂粥,含在嘴里,顺着口角又流出来。

陈飞常取了针,以长春诀把一丝极淡的生气渡进孩子体内。

那丝生气进去了又散,兜不住。

他又试了一回,指尖搭在孩子腕上,那点脉细得几乎摸不着。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

这孩子是纯阴引路的身子,又被抽空了大半。

玄界这一路阴煞重、地气浮。他这一身纯阴没有渡口,没有古渡的界气接着,你喂进去的生气都兜不住,来多少漏多少。

陈飞常从贴胸处摸出那枚古渡玉符,隔着旧袍贴在孩子心口。

玉符上的渡口纹温了一温,透出一线极淡的古渡气息。

阿渡那口几乎要散的气,被这一线吊住了。

可也只吊住了一线。

玉符是引路的,引的是一段界外空白,不是真正的古渡。

它能给这孩子借来一线渡口的着落,借不回整一口枯井。

“那要怎样。”陈飞常低声问。

“回古渡。”赤魇道。

“回你那口连着两界的枯井。”

“他这一身纯阴,只有挨着古渡、挨着界心,才落得住。”

陈飞常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发青的小脸。

他原想着先在南线找一处安静地方,把伤养好了再做打算。

可阿渡等不起。

他得回家。

快船行了两日两夜。

沿途过一处处南线暗网的桩脚。

船不靠官渡口,只在芦苇荡、义庄、药户的私码头夜泊。

每到一处,便有暗网的人上来,领走一两个或三五个枢台上救下的孩子。

伤的送去养;能下地的留下做活;问明了家乡的,托人一处处往回送。

领人的多是些上了年纪的,种药的、收尸的、撑船的,面孔黧黑的老人。

他们不打听、不道谢,接过孩子,裹上一件厚衣,便消失在夜色里。

第三夜,在一处种药的私码头,一个背驼得厉害的老人上船,领走了一个一直昏睡的孩子。

老人蹲下身,先摸了摸孩子的手,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动作很轻。

“送到我那药园去。”老人对撑船的说。

“热炕头、米汤,慢养。”

“这娃命是捡回来的,往后就跟着我种药。”

他又问了一句,这孩子叫什么。

撑船的答不上来。

枢台上的孩子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老人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没写字的木牌,揣进孩子怀里。

“先养着。”他说。

“等他缓过来了,自己给自己取个名。”

陈飞常坐在暗舱里,听着,没有出声。

他救得回一个,救不回所有。

他能做的,是把这二十七个一个个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焦七只把陈飞常送出南陵水域,便要折返。

他要留在南线善后,还要替陈飞常盯着那批被南运的孩子。

“陈先生。”焦七站在小划子上,压着嗓子。

“北线我替你打过招呼,到了承州何掌柜接;再往北,烽燧的老六守着口子。”

“这一路柏家倒了,可柏家散出去的人,还有门后那些坛点,正在水路旱道上一处处查漏。”

“查的就是你这样的生面孔,和带孩子的人。”

“南陵那一摊子门后吃了大亏,眼下正红着眼,你藏好了。”

陈飞常点了点头。

焦七的小划子一调头,没入夜色。

船入承州地界,河面上的关津果然紧了起来。

平日里往来无阻的水道上,隔个三五十里,便有一条插着柏家旧旗的船拦在河心,盘查过往。

那旗,柏家都倒了,还插着。

撑船的暗网老人看了一眼,把船往一条岔港里让。

“柏家是倒了。”老人低声道。

“可柏家后头那位大人物没倒。”

“南陵出了天大的事,那位在水路上下了令,一只船一只船地查,查一个走方郎中,还查一个被人救走的、最冷的孩子。”

“报信的说,连那孩子身上挂着编号,都画了影发下来了。”

陈飞常坐在暗舱里,没有出声。

他把金丹压得极低、极低,连同那一丝守者的气机,一并敛进了谷底。

怀里阿渡发冷,抖了一下。

他连忙以长春诀又渡了一丝生气,镇界玉贴在孩子后背温着。

岔港里泊着一户替客死同乡买薄棺的人家。

暗网的船靠上去,不多时便抬了一口不刷漆的柏木薄棺上船,横在舱板上。

又有两个扮作孝子的暗网汉子披了麻衣,在棺前低声哭。

陈飞常抱着阿渡,被让进了舱底一处堆着纸钱的暗格。

暗格极窄,他这一身,连同一个重伤的金丹、一个发冷的孩子,都被纸钱的烟火气盖了个严实。

他屏息,把神识收成最细的一缕,贴着舱板听着外头。

河心那条查船的靠了上来。

有人跳上船,踩着舱板,一处处看、一处处翻。

“装的什么。”一个声音盘问。

“客死的同乡。”撑船老人答。

“送回北边老家入土。”

“晦气东西也配走这条水路。”那声音骂了一句,又问。

“船上几个活人。”

“连我,五个。”老人答。

“都是送葬的。”

脚步声在棺前停了一停。

麻衣的哭声又高了一截。

那人嫌这一船死人晦气,不愿多看,只拿刀尖在薄棺上虚虚划了一下。

“滚。”

“再往前还有查的。”

船被放了过去。

再出岔港,陈飞常才把那口提着的气缓缓放了。

一路都是这样。

逢关便绕,遇查便躲。

他这一个在南陵枢台上以金丹之眼撼过古渡的人,在回家的水路上,却把自己藏得比谁都深。

他不与人争、不与船争,连那一双还在疼的眼都垂着,不去看。

他怀里是阿渡;他要做的只有一件,把这孩子活着送回枯井。

过了承州,水势渐窄,旱路接上了。

何掌柜的人赶着一辆拉药材的骡车,在埠头接了他。

车上铺着干草,盖着药材的苦味儿。陈飞常抱着阿渡躺在药材堆里,那一身重伤才算能喘口气。

车辙往北,一寸寸碾过他来时的路。

越往北,天地越荒,玄界腹地的阴煞越淡。

北境是玄界阴煞最薄、离两界渡口最近的地方。

越往北,他贴胸的镇界玉越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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