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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凛冬领的前三天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第四天。

他在街上看见一个满身泥浆的工人从工地下来,走进路边的施粥棚,接过碗喝了一口。

然后那个工人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飘着的凛冬旗帜。

就那么一眼。

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不是谄媚,不是讨好。就是一种……满足。

好像他看着那面旗帜,心里觉得踏实。好像他相信,只要那面旗帜还在,明天的粥就不会断。

那个瞬间,贝伦的喉头猛地紧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有一根极细极细的针,从某个他从未在意过的地方扎了进去。

不疼,但酸。

酸到他不得不把目光从那个工人身上移开。

现在,他站在城门口,看着更大规模的、同样的表情出现在成百上千张脸上。

他看着安蓝说出“欢迎回家”时微红的眼眶。

他看着那个笨手笨脚递出面饼的妇人。

他看着那个缺了门牙的老铁匠把锤子举过头顶,嘴张得极大,喊得青筋暴起。

这些人没有排练过。

没有人教他们该站在哪里,该露出什么表情,该说什么话。

他们只是来了。

因为他们想来。

贝伦·凡·洛希尔缓缓握紧了拳头。

他的指甲陷进掌心,刺破了皮肤。

一丝细微的疼痛从掌心传上来,但他没有松开。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想起了更早的事。

在洛希尔家族的家宴上,父亲端着酒杯对宾客们说过一句话。

父亲说:“洛希尔家族立足北境三百年,靠的是铁与血,是斗气与魔法,是让每一个领民都知道谁是他们的主人。”

宾客们纷纷举杯附和。

贝伦那时候觉得父亲说得对。

他一直觉得父亲说得对。

……直到此刻。

他站在凛冬城的城门口,听着那些不整齐的、有大有小的、甚至有些嘶哑的“凛冬”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错了。

让领民知道“谁是他们的主人”,那不叫立足。

让领民心甘情愿地站着迎你回家——

那才叫立足。

贝伦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那一瞬间,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他一直不愿意正视的事实。

这个被家族丢弃在冻土上的弟弟——

他做到了。

贝伦睁开眼睛,看向城门洞那头莱恩远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高大,甚至称得上单薄。

跟他记忆中父亲披甲策马入城时的威风凛凛比起来,简直寒酸得可笑。

但那些站着的人,都在看着那个背影。

没有人看别的地方。

贝伦站在阴影里,站了很久。

阳光从城门洞的另一头切进来,在青石板地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

他站在暗的那一侧,莱恩走在亮的那一头。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旅馆。

桌上摊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信。是给父亲的。

前面写的内容都是关于凛冬领的城防布局、兵力估算、资源产出,这些是父亲想看到的东西。

他的字迹工整而冷静,笔画间全是洛希尔家族嫡长子该有的分寸。

贝伦坐下来,拿起笔。

他看着那些写好的字迹,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传来最后几声零散的“凛冬”,然后城里恢复了日常的嘈杂,铁匠铺的叮当声、马蹄踏过水泥路的清脆声响、远处工地上传来的号子。

贝伦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滴墨汁沿着笔杆缓缓滑下,在已经写好的最后一行字旁边,落成了两个极小的墨点。

他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慢慢地将笔放了下来。

没有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