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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

是一个眼望不到头、沸腾咆哮的超级大工地。

高达十几米的灰白外城墙雏形拔地而起,表面密麻麻搭满脚手架,从墙根一直堆到墙顶。

墙根下,成千上万穿同色粗布工装的流民,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推着装满砖块和泥浆的独轮车来回穿梭,一刻不停。

路边竖着一块半人高的木板,上面用白漆刷着几个大字。

“安全第一,质量第二,进度第三。”

几台巨大钢铁机械喷吐着白汽,铁链绞动,将成吨的石料高吊起,又稳稳落在墙顶。

隆隆巨响一阵接一阵,震得车窗玻璃嗡嗡直颤,连她坐着的软垫都在发麻。

那就是密报里提到的蒸汽机?

她见过风系法师御风搬运巨石,见过土系法师催动大地长出壁垒。那些都需要超凡力量——需要天赋,需要魔力,需要训练,需要代价。

可那几台钢铁机械……

不是超凡。

她下意识想算,凛冬领能造多少台这样的机械?

这笔账,越算越让人后背发凉。

马车驶过一处岔口,光线暗了下来。

她放下窗帘,靠回椅背,闭了闭眼,把那点失态压回喉咙里,不让它爬上脸。

太快了。

她见过帝都的繁华,见过寂白前线几十万大军调度的森严,也见过老牌大贵族经营三代才攒起来的家底。

可这种把人口活吞进去、再吐出恐怖建设力的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帝国千年历史所能解释的范畴。

任何一本她读过的治政典籍,都没写过这种东西。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看不到瓶颈。

帝国传统的领地经营,瓶颈永远是三样东西:人口、粮食、超凡力量。一个领地再怎么发展,总会被这三道锁链中的某一条拴住。

可凛冬领……

人口?领地周边的流民像被虹吸一样涌入,她一路上亲眼看见了至少三支自发迁徙的流民队伍。

粮食?上次来时就已经有了试验田和新式农具。以凛冬领的行政效率,这两个月恐怕已经推到更远的地方。

超凡力量?想想那些火枪,大炮,炼金炸弹。

传统的三道锁链,在凛冬领全部失效。

那还有什么能锁住它?

脑中浮现出出发前,父亲赫克托的模样。

那天,凛冬领“代管七领、活捉大地骑士”的战报,被快马送到了寂白战场前线。

威震北境、连缪尔叛军都要绕着走的赫克托·洛维斯,捏着那几张薄的纸,一句话没说,整整沉默了大半个下午。

直到窗外日头沉下去,火光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才把那叠战报凑到壁炉口,看着火舌一寸舔上去,丢了进去。

“老三这是被逼急了。”

赫克托背着手,凝视着那团火,声音不高,“想借我的手,去把那张漏风的嘴堵上。一百台炼金重弩,八千副重铠……他还真舍得给。”

“父亲打算接?”她当时站在书桌旁,轻声问。

“接,为什么不接?”

赫克托转过头,眼神深得看不见底,“送到嘴边的肉,哪有往外吐的道理。”

他顿了顿,火光在他眼里跳了一下。

“莱恩·凡·洛希尔这个私生子……太邪门了。他手里那些不怕死的佣兵,那套能把平民榨干、还能让他们死心塌地的规矩。”

赫克托走到书桌前,屈起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这种东西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睡不安稳。”

“你去一趟。”

赫克托收回手,“名义上,代表总督府去赎那批所谓的黑袍人,给老三和雄狮军团都留个面子。实际上——”

他盯着她。

“我要你探清楚,这个私生子的底牌,到底厚到了什么程度。”

……

傍晚,凛冬城堡。

没有冗长的贵族礼节,没有铺着金丝雪毯的长桌,也没有伺候倒酒、垂手站成两排的成群仆从。

宴会厅被清空了,宽敞得有些空旷。

中央只孤零零摆着一张实木长桌,桌面打磨得光滑,却连一块台布都没铺。

莱恩穿着一身黑色高领便服,随意地靠在主座上,姿态闲散,像是在自家会客,而非接待一位北境总督的千金。

塞西莉亚坐在他对面,腰背挺得笔直。

“塞西莉亚小姐。”

莱恩停下手里把玩茶盏的动作,抬起眼,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一路辛苦。凛冬城最近到处在打灰,空气不太好,招待不周,还望见谅。上次那封密信的提醒,多谢小姐了。”

“男爵大人客气了。朋友之间,何必把这些挂在嘴上。”

塞西莉亚扬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把初见工地时的那点失态压得严实实,“倒是凛冬的变化,每次来都让人叹为观止。今日进城,我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路,误入了某座新崛起的王都。”

“工人们加班加点,一砖一瓦熬出来的。”

莱恩笑了笑,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他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却像是早已看穿了她车厢里那番心跳。

“总督府公务繁忙,寂白前线正吃紧。”

他语气慢悠的,“塞西莉亚小姐肯亲自跑这一趟……总不会只是为了看我修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