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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出去走走。

走出篱笆门,沿着江边的土路慢慢往西走。

平日里他最多走到江边那棵歪脖子老树就折返了,今天不知怎么的,脚下不停地往前迈。

他知道前面有一处高台。

那是一块天然的石台,从江岸上凸出去,孤零零地悬在江面之上,三面都是陡壁,只有一条窄窄的石径通上去。

当地人叫它“望乡台”,据说站在上面能看见几百里外的江面,天晴的时候连远处的山峦都能数出轮廓。

江枫以前从没上去过。

太高,太远,他怕自己走不回来。

可今天他想上去看看。

石径很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两旁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和嶙峋的碎石。

江枫一只手扶着石壁,另一只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上挪。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一会儿,胸口又开始发闷,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在秋风里凉丝丝的,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咬咬牙,继续往上。

登上高台的那一刻,江风猛地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乱成一团。

他下意识攥紧了拐杖,站稳了脚跟,然后缓缓抬起头。

天在头顶,高得望不到顶。

云被风推着往东跑,跑得飞快,一块一块地碎在天边,碎金似的漏出底下的光。

几只鸟从远处飞过来,逆着风,翅膀扇得很吃力,在空中盘来盘去,像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又像是不肯落下来。

脚下的江水从西边奔涌而来,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浪头卷着浪头,前赴后继地往东冲,撞在江心的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又碎成水雾散在风里。

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青灰色的,一层比一层淡,淡到最后跟天边融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他扶着栏杆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紧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轮廓。

他太瘦了,那件青布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破旧的旗。

他想起了自己这一生。

二十岁那年他站在金榜之下,春风得意马蹄疾,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三十岁那年他在翰林院替皇帝拟诏书,觉得脚下的路还很长,前面还有无数个明天在等他。

四十岁那年他在郴州的田埂上采了一朵野菊,插在妻子的鬓角,觉得日子虽然清苦,到底还是暖的。

五十岁那年他在岳州的堤坝上抱着儿子的尸首,觉得天塌了。

如今他已经过了六十岁了,站在夔州的高台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在往上走,从一个庶子走到状元,从状元走到知州,每一步都在向上。

后来他发现自己在原地打转,被贬谪,被起用,被排挤,被遗忘,像一头被蒙了眼睛的驴,绕着磨盘转了半辈子。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在往下坠,妻子走了,儿子走了,女儿走了,他把能失去的都失去了一遍,到头来只剩下一个智力停留在两三岁的孙子和一间四面透风的茅屋。

老年多病,孑然一身。

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像这江面上的落叶,被水冲走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江枫靠着栏杆慢慢坐下来,背靠着木柱。

风把落叶吹到他肩上、膝上,他没有去拂。

他闭着眼,风在耳边呼啸,江在脚下奔流,鸟在头顶盘旋。

他什么都不想想,也什么都想不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猿声从峡谷深处传上来,凄厉悠长,一声接一声,在峭壁之间回荡。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脚下的江水,看着远处那几只还在盘旋的鸟,嘴唇动了动,轻声念道: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此时,满山的落叶被风卷着往下落,无边无际,一片接着一片,铺天盖地,像是整个秋天的萧瑟都压在了这片山峦之上。

可长江不管这些,它照旧奔流,浩浩荡荡,从西到东,千万年来从未停过。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念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然后,他的声音又慢慢低了下去,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最后一个字落定的时候,江枫看着眼前开阔的山景,轻轻叹了口气。

“这首诗,就叫《登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