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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枫不敢想。

这天夜里,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等到了半夜,才缓缓地入了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大鹏。

那巨大的双翅展开,遮天蔽日,翼尖扫过之处,云层翻涌,山川倒流。

他一振翅就飞上了万里高空,脚下的大地变成了棋盘,江河变成了丝带,群山变成了土丘。

他往下看,看见了自己走过的路。

江南的烟雨朦胧里,一个瘦小的孩子在雪地里抄书,手指冻得发紫。

他认得那个孩子。那是他自己。

他继续飞,飞过京城的宫阙。金榜之下,一个少年跪拜谢恩,满城桃花落在状元袍上。

他飞过洞庭湖,烟波浩渺,一个中年模样的官员站在湖边,望着远方,身旁站着一个穿着青布衫的温婉女人。

他飞过长江,看见一个小船漂在江面上,船头坐着一个抱着孙子的老人,花白的头发被江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飞过一生的所有起落。

然后,他看见了陆清婉。

陆清婉站在沧海之上,脚下波涛万顷,浪花翻涌,可她踩在海面上,却像踩在平地上一样稳当。

她穿着一件素色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眉眼弯弯地冲他笑。

“相公。”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飞过去。

他拼命扇动翅膀,可翅膀像是灌了铅,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他又看见了另外两个身影。

江怀站在巫山的云端上,年轻英俊,神采飞扬。

他冲江枫挥了挥手,喊了声:“爹。”

江念站在他旁边,挽着发髻,肚子微微隆起,是初为人母的模样。

她也冲他笑,叫了声:“爹。”

江枫想飞过去。

可他飞不动了。

翅膀忽然没了力气,从万丈高空直直地往下坠。

风灌进他的嘴里,灌进他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往下掉,一直掉,一直掉……

“啊——”

江枫猛地睁开眼。

他浑身冷汗,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一抽,猛地咳了起来。

这一次咳得格外厉害。

他弯着腰,拿帕子捂着嘴,咳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肺从嗓子眼里翻出来。

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帕子。

帕子上全是血。

一大片的血,鲜红的,刺得他眼睛发涩。

窗外夜色深沉,江风呜咽着从窗缝里灌进来,声音像极了女人在低声哭泣。

江枫靠在床头,闭着眼喘了很久。

他的背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他想挪一挪身子,可两只胳膊发软,怎么都撑不起来。

就那样靠着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偏头看了看床的另一边。

江承蜷在被窝里,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一只手攥着布老虎的耳朵,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

江枫伸手把他的手塞回被窝里,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江承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往江枫这边拱了拱。

江枫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视野边缘,浮现出了一行淡蓝色的系统文字。

【晚年阶段即将结束。此时你有何感想?请以诗词形式记录。】

江枫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他想起了那个梦。

大鹏飞兮,振翅万里,看尽一生的山河起落,却终究要在中天坠落。

他想起了陆清婉站在沧海之上的笑容,想起了江怀和江念在云端向他招手。

他拼了命地想飞过去,可翅膀再也不是年轻时候的翅膀了。

他的这一生,就像那只大鹏,曾经扶摇直上九万里,终究要中天摧折,力不济,翅难举。

他缓缓地闭上眼,又睁开。

意念一动,一行行文字浮现在书写界面上。

《临终歌》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余风激兮万世传,扶桑远兮翅不度。

后人得兮空嗟叹,仲尼亡兮谁为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