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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那种香,就没有人会再拿到那样的灰。

——这不是查;这是收。

他站在槐树后面,看那个角门看了很久。

角门上停着一只鸽子。

鸽子不动。

——它也是来看门的。

【切换】保佑坊 · 一间没有招牌的小铺

第五家,是顾惊澜找的。

不是她挑的。是她问的。

她在街上找了半个时辰,见人就问一句话:

“这条街上,谁家的香最好?”

问出来三个名字。

问到第四个的时候,一个卖香纸的老太婆说了一个谁都没提过的名字。

“街尾,靠河边那间,没招牌的那间。”

“他家香最好?”

“他家香不好。”老太婆说,“他家眼睛最好。”

铺子没有招牌。

门开着一半,里面很暗,有一股霉味。

柜台后面的人斜靠在墙上,一条腿架在凳子上。

他大概六十岁,脸上一半是疤。疤从左边眉骨往下走,绕过鼻翼,到下巴。左边那只眼睛是闭着的。

右边的眼睛睁着,很亮。

“买香?”

“不买。”顾惊澜说,“问灰。”

她把纸包放在柜台上,摊开。

那人没有动。

“你闻闻。”

“我闻不出。”

“闻不出?”

“闻不出。”那人说,“三年前我那铺子烧了。烧的人救出来了,鼻子没救出来。”

“那你卖什么?”

“我卖眼睛。”他说,“我卖手。”

他把那只手伸出来。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先在灰上轻轻一压,再把手指抬起来,凑到右眼跟前。

——他不闻。

——他看。

他看指尖上沾的灰。

灰很细,沾在指头上,像一层霜。

“你把灯拿近点。”

顾惊澜把柜台上那盏小油灯挪近。

那人把指尖对着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指伸进桌上的茶碗里,蘸了水,再在灰上蹭一下,然后把手抬起来,对着灯看。

“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

“这个灰,”那人说,“有两种。”

顾惊澜没有说话。

“一种是香的灰。”那人说,“檀的、沉的、丁的、麝的,烧完了混在一起,是这个白。”

“另一种,”他把手在水里涮了涮,“是纸的灰。”

“纸的灰是黄的。”

“你把灰放水里,香灰沉,纸灰浮。浮在上头那一层,是黄的。”

顾惊澜低头看碗。

水面上确实浮着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颜色比香灰深,偏黄。

“这纸灰是什么纸?”

“看颜色。”那人说,“好纸烧了是白的,草纸烧了是黑的。黄纸不多。”

“黄纸是什么?”

那人看着她。

“官文书。”他说,“衙门写公文,用黄纸。”

顾惊澜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

“还有一样。”那人说。

“什么?”

“你把这灰再摊开些。”

顾惊澜把纸摊平。

那人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针,用针尖在灰里拨。

拨了很长一会儿。

然后他停住了。

针尖上挑起来一样东西。很小,比米粒还小,颜色发黑。

“这是什么?”

“香头。”那人说,“香烧到最后,会剩一点没烧透的。就这点。”

他把那东西凑到灯底下。

“你别看它是香的渣。”他说,“香是有模子的。”

“什么叫模子?”

“香饼不是用手捏的。”那人说,“做香饼有铜模。模子上刻花。花刻在模子上,压出来的香饼上就有花。有的模刻云,有的刻莲,有的刻兽。”

“这上头有花?”

“有。”

那人用针尖轻轻一刮,把那一点黑刮开一层。

“这是云纹。”他说。

顾惊澜凑过去看。

那一点东西太小了,其实看不见什么。可那人看着她,很肯定。

“我做了四十年香。”他说,“云纹有九种。这是第七种。”

“第七种是什么?”

“不知道叫什么。”那人说,“我只知道,这一种云纹的模子,全临安只有一个地方有。”

“哪儿?”

那人把针收回去。

“宫里的香作。”

“你怎么认得出宫里的模子?”

那人把针收回去。

“我年轻的时候,在香作里做过三个月杂工。”

“香作在哪儿?”

“在宫城北面。”他说,“做香的地方气味大,不能放在城当中。所以我们那地方,一个月只许出一次门。”

“你做什么工?”

“洗模子。”

“洗模子?”

“香饼压完,模子上会粘一层香泥。用竹片刮,用水洗。洗不干净,下回压出来的花就糊了。”

“你洗过多少种模子?”

“九种云,四种莲,两种兽。”那人说,“九种云是我自己数的。我洗到第七种的时候,管事的说我洗得最好,让我专洗第七种。”

“为什么第七种最难洗?”

“第七种的花最密。”他说,“花密的地方,香泥就卡在缝里。”

“那种模子,”顾惊澜问,“一共有几个?”

那人把那只睁着的眼睛抬起来。

“一个。”

“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他说,“宫里做香,一模一用,不许多刻。刻模的人刻完,模子交上去,人就不能再刻第二副。”

“为什么?”

“因为花是认得的。”那人说,“天底下的香饼,只要底子上有这朵花,就知道它是从哪儿出来的。”

他把针放下。

“所以这朵花,不能有两个模子。”

顾惊澜站着没动。

——一模一用。

——所以那一小点香头上压着的花,比一枚印还硬。

——印可以翻刻。模子不能。

——一个印翻十次,你能说它是假的。

——一个模子只压一处,你没法说它是别处来的。

屋子里很静。

外头街上有人在叫卖香包,一声一声,很有节奏。

顾惊澜把纸包起来。

“这方子,”她问,“是什么方子?”

“檀三两,沉一两,丁半两,麝一钱。”那人说,“这是个老方子,南边北边都有。”

“那你为什么看那么久?”

那人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疤跟着动,看起来像在疼。

“因为这方子里,”他说,“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什么?”

“少了藿。”

“藿是什么?”

“藿香。”那人说,“藿香是压味的。加了藿,香就沉,闻起来闷。减了藿,香就浮,闻起来甜。”

“所以——”

“所以这灰是甜的。”那人说,“因为藿减了。”

“谁家减藿?”

“做香的人家都减。”那人说,“藿便宜,减了省本钱。”

“可这不是省本钱。”

“对。”那人说,“这是一种改过的官香。”

顾惊澜把袖子里另一样东西拿出来。

那是她包的那一撮黑灰——第四家门缝里刮出来的。

“你再看看这个。”

那人看了。

看了一会儿。

“这个是木头灰。”

“还有呢?”

那人把黑灰蘸了水,又看。

“有人,”他说,“在这屋里烧了纸。”

“为什么是纸?”

“木头灰里掺着纸灰。”那人说,“是夜里烧的,火不大,烧得很久。烧纸的人,一张一张地烧。”

“为什么要一张一张烧?”

“因为烧得慢。”那人说,“急的人,一把烧。”

顾惊澜把黑灰收回去。

她站着,没有走。

柜台后面的人把灯拨低了一点。

“客官。”他说。

“嗯。”

“你们不是第一个来问这个灰的。”

顾惊澜抬起头。

“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月前。”

“什么样的人?”

“一个女的。”那人说,“二十来岁,穿青衫,包着头,跟你扮的一样。”

“她问了什么?”

“她问的比你少。”那人说,“她只问一句。”

“哪一句?”

“她问:‘这香,是不是从宫里出来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那人说,“她听了,没有说话。”

“然后呢?”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那人把架在凳子上的腿放下来。

“她把我这柜台上的灰,全扫了。”

“扫了?”

“一小粒都不剩。”他说,“扫完,她拿纸包了,走了。”

“她往哪个方向走?”

“鼓楼。”

顾惊澜没有立刻走。

“她走的时候,”她问,“有没有留下什么?”

“留了一样。”

“什么?”

“她的袖子。”那人说,“她扫灰的时候,把袖子往上提了一下。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印。”

“什么样的印?”

“圆的。”那人说,“很小,铜钱那么大。像是戴过一只镯子,戴了很些年,后来摘了,印还在。”

“也许是镯子。”

“不是镯子。”那人说,“镯子硌手,戴镯子的人手腕上有一道横的。她那个印是圆的,在手腕正当中。”

他把那只睁着的眼睛从灯上移开,看着她。

“那不是首饰的印。”他说,“是烙上去的,或者是刻上去的。”

“刻上去的字,会掉。”

“所以她用袖子遮着。”

顾惊澜把两包灰都收进袖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柜台后面的人叫住她。

“客官。”

“嗯。”

“你们是替谁查的?”

顾惊澜站住。

“替死人。”

“死了几个?”

“七个。”她说,“还有三个。还有十九个。”

“数得清?”

“数得清。”

那人把灯吹了。

屋里一下黑下来。只有门口那点亮。

“数得清就好。”他说,“这城里的人,早数不清了。”

【切换】同一夜 · 打铁巷

顾惊澜把两包灰摊在门板上。

她把老甘的话,一句一句说了一遍。

说完,屋里没有人说话。

雷小满先开口。

“姐。”

“嗯。”

“那这个香,是谁点的?”

顾惊澜看了她一眼。

“你说呢?”

“我想不明白。”雷小满说,“照那个香工说,这香是赐的,一年一次,一个人手里到另一个人手里。那能烧这种香的人,全临安没几家。”

“对。”

“那——”

雷小满把手放在门板上,按住那一小撮白灰。

“——那这城里,能点这种香的,一共有几家?”

闻人默在角落里回答了。

他没有看稿子。他把《北望录》摊在膝上,手按在最末一页。

“不用查几家。”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查几家的问题。”闻人默说,“你刚才说的那个香工,他说得对。”

“哪一句?”

“‘数得清就好。’”

他把手抬起来。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份灰,做成一份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