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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喉咙是好的。

还有一个人,会说话,可是舌头没有了。

这一个,舌头好,喉咙上有一道竖口子。

三种。

三种不一样的手法。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你会写字吗?”

那个人点了点头。

顾惊澜从桌上的纸里抽了一张,搁在他手边。

那个人没有伸手。

他先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抖。

他把手按在腿上,等了很久。

等到不抖了,才拿笔。

他写了三个字。

顾惊澜把纸拿起来。

上面是:

“七条船”。

【本章末 · 九月十八 · 城北 · 公井】

九月十八,天没亮,叶孤鸿又去了井边。

井台上没有人。

白布还在。压布的四块石头,一块都没有动。

只是白布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碗。

粗陶的,普通人家吃饭用的那种。

碗是倒扣着的。

叶孤鸿把碗翻过来。

碗底下,压着一小撮灰。

灰是白的。

不是烧纸的灰。烧纸的灰是黑的、成片的。

这种灰白、轻、捏不住。

是香灰。

叶孤鸿把灰捻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

从井台往北看,城墙上的那段垛口,一个人都没有。

天在亮。

往北那条路,出了城门,走三十里到临平,再往北八十里到湖州,再往北到平江,

再往北,就是淮水。

淮水对岸,不是宋的地界。

淮水对岸,是徐、是泗、是宿。

是从前宋的地方。

他把那只碗端起来。

碗底有一个印。

不是很清楚。是窑工用指头按的,按在圈足上。

一个圆。

圆的中间,有一道竖。

他把碗翻回正面,从井台上拿起来,带回打铁巷。

回到打铁巷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院里,闻人默坐在廊下。

他手里拿着一页纸,那页印着“淮上”两个字的纸。

他把纸放在膝上。

然后他抬起头。

他是看不见的,可他抬着头。

“要走,”他说,“得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

“学会认路。”闻人默说,“我们这一路往北,走的不是路。”

“那是什么?”

“是别人替我们铺的路。”

他说完这句话。

巷子外头,响起第一声更点。

【切换】九月初七 · 城西 · 药市 · 七家铺子

崔闻笛在药市上待了三天。

他不问人。他看。

他走的是七家铺子。

这七家的东西,摆法是他认得的。一种是南边的摆法:贵药摆里头,贱药摆外头,靠门的地方摆常用的。一种是北边的摆法:按炮制分,炮过的摆左边,生的摆右边。

药市上这七家,有五家是南边摆法。

有两家是北边摆法。

崔闻笛在这两家门前,各站了很久。

第一家他站了一刻。第二家他站了两刻。

站在第二家门外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药箱里的七个纸包,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门槛外的石阶上。

不是给人看的。

是他要比较。石阶上的土、苔、潮气,跟他纸包里的七撮土,是同一样东西。

店里的伙计出来了。

“客官,买药?”

“不买。”

“不买你摆这些做什么?”

“看土。”

伙计愣了一下。

“看土?”

“嗯。”

伙计把门帘掀开一半,往里头看了一眼。

帘子后头有个人。看不见脸,只看得见一只手按在柜台上。

那只手,是干的。

指节上没有老皮,指缝里没有泥。

洗过以后吹干的干。

崔闻笛把纸包一个一个收起来。

“打扰了。”他说。

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常慢。

他走了七步,回头看了一眼。

门帘已经放下了。

【切换】九月初八 · 城西 · 打铁巷

顾惊澜把七家铺子的名字抄在纸上。

崔闻笛在旁边坐着。

“两家北边摆法。”顾惊澜说,“哪两家?”

“一家是清河坊后头的‘万安’,一家是柳浪巷口的‘义和’。”

“你去过?”

“去过一家。”

“哪一家?”

崔闻笛没有答。

他把手伸进袖子,把药箱扣子解开。他扣扣子的手,跟那天扣箱扣的手是一样的,慢。

“清河坊那家。”他说。

“发现了什么?”

“药是新的。”

“新有什么不对?”

崔闻笛抬头。

“建炎元年,我在燕京的药局记账。”他说,“那一年进的最多的一种药,叫‘钩吻’。”

顾惊澜把笔搁下。

“钩吻是毒。”

“是毒。”崔闻笛说,“在燕京,钩吻不是给人吃的,是给马吃的。”

“给马吃做什么?”

“马吃了,肚子会绞。绞了以后要用药,用药就得有另一样东西。”

“什么?”

崔闻笛看着门外。

“叫‘青箱子’。”

顾惊澜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

“我在清河坊那家铺子里,看见了青箱子。”崔闻笛说,“摆在三层药柜的第二层,靠右,一天能抓三次的位子。”

“一天抓三次……”

“就是说,有人天天来拿。”

【切换】九月初九 · 城北 · 公井 · 井边

九月初九,叶孤鸿做了一件他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他让雷不苦去打一桶水。

然后他端着那桶水,去了城北瓦子。

瓦子里那间说书棚还开着。说书的还在讲旧事。

这一回他讲的是渡口。

说的是淮上有个渡口,渡口有七条船,船家不许说话,只许看人。

说的是想渡河的人,得先在渡口坐一天,坐到船家点头。

说的是船家点头的人,过了河,就没有回来。

叶孤鸿在棚子最后面站着。

他手里有一桶水。

他没有把水给人喝。

他是来听的。

散了以后,他跟着说书的进了棚子后头。

说书的回头。

“又是你。”

叶孤鸿把桶放在地上。

“你上回讲三月初五的时候,说‘那三天里上朝的人换了脸,衣裳没换’。”

“是我说的。”

“你在哪儿看见的?”

说书的没有答。

他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

“我就是个说书的。”

“我知道。”

“你要是想打听宫里的事……”

“我不想。”叶孤鸿说。

“那你想打听什么?”

叶孤鸿把那桶水往前一推。

“我想打听渡口。”

说书的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桶。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蹲下去,用一根指头蘸了桶里的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横。

不是写字。是记号。

一横之后,他又画了一横。

两横。

“这是什么?”叶孤鸿问。

说书的人蹲着没有起来。

“渡口的船,”他说,“进港要摆两横,出港摆一横。”

“你怎么知道?”

说书的抬起头。

他那只不太行的眼睛,正对着叶孤鸿。

“因为我在渡口待过八年。”

【切换】九月初十 · 城北 · 井边 · 夜里

九月初十夜里,顾惊澜守在井边。

她守了一个时辰。

第二个时辰过半的时候,她听见了水声。

不是从井里。

是从城墙上。

城墙上有东西在动。

她抬起头。

城墙顶上那一段垛口,有一个黑影。

黑影的姿势是站着,往前倾。

倾的方向,是朝城里。

然后黑影动了。

那是一根绳子。从垛口上垂下来,垂到城墙外头。

不是给人爬的。是往上提东西的。

顾惊澜数了三下。

绳子上来了。绳头上系着一只小桶。

桶很小,比人用的水桶小一半。

桶提上去以后,垛口上那个黑影就没了。

顾惊澜没有动。

她在原地站到天亮。

天亮以后,她去了城墙根。

城墙根那一堆柴,最上面一块板子被人动过。

板子横着放,没有靠着墙。

板子上有一样东西,是新的。

一小片白。

两指宽的,白的,边上磨得起毛的布头。

跟风不问斗笠带上那一种,一样的。

顾惊澜把那一小片布捡起来,收进袖子。

她往北看。

城墙顶上的垛口,太阳照上去,是干的。

【切换】九月十五 · 城北 · 空屋 · 夜

九月十五夜里,五个人在那间空屋里。

他们把箱子搬回来了。

不是原来那只箱子。是雷不苦按着地上那四个方痕,找木匠做的一只。尺寸是照着方痕量的,两前两后,一点不差。

箱子放在原来的位置。

雷不苦试了三次,第三次才放正。

“为什么要放回去?”雷小满问。

“因为要看看,”顾惊澜说,“半夜会不会有人来搬。”

那一夜没有人来。

九月十六也没有。

九月十七夜里,来了。

来的人不是从门进来的。

屋子的后墙,有一个半人高的洞。洞是原来就有的,堵着几块碎砖。

那些碎砖,被人从外头一块一块挪开了。

挪得很慢。顾惊澜听见碎砖落地的时候,一共响了三声。三声之间隔着很久。

然后有手伸进来,把箱子的一只脚抬了一下。

抬了一下,又放下。

然后手缩回去了。

然后碎砖被一块一块塞回去。

也是三声。

顾惊澜站起来,从门口绕到屋后。

屋后没有人。

碎砖塞得很齐。

只是最上面那块砖上,有一点湿。

不是水,是汗。

按汗的位置看,那个人的手,是很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