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收尸人(一)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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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五 · 寅时】
天没亮。城西义冢的土是冻的,一锹下去,只剜起薄薄一层。
挖坑的人姓什么,义冢这边没有人知道。衙上给他的名册里写作“役一名”;无声司的簿子上,他那一栏写作一个“尸”字。
他有舌头,只是不说。他左臂上刻满了字。
今天是给他一具“病亡”的尸。
尸用席子裹着,搁在板车上。板上还压着一张纸——凭。凭上写的是:某,男,卒于某处,验讫,收。
没有名字。也没有籍贯。
他把席子解开。
死者三十来岁,脸上干净,手上有茧。他翻过死者的手看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死者的领口和鞋。
摸到鞋,他停了一下。
鞋是新换的。旧鞋的印子还留在脚背上——一圈浅红。
他把那张凭从板上揭下来,对着天光看了看。看完,他把凭折起来,塞进自己怀里,从坑里拾起锹,开始挖。
挖到天亮,坑挖好了。
他把尸放进坑里,没有让它平躺。他把死者的头扳过来,朝北。
扳完,他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才推土。
【切换】临安 · 无声司值房 · 十二月廿五 · 辰时】
值房里管发凭的是个书办,姓欧阳,四十岁,写字的时候舌头会伸出来一点。
他把新的一张凭推过来。
“这一张不用验。”他说。
收尸人没有接,先看纸。
“哪一处。”
“城北。”书办说,“窑上。”
“几个。”
“一个。”书办说,“上头的字你看不懂,我念给你听——‘某,男,卒于窑,无人认,收。’”
收尸人把凭收进袖里。
走出门,他在门外的墙上扶了一下。墙上有一块旧砖,被他扶过很多回,靠手那一边已经磨得发亮。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五 · 午】
义冢在城墙根。
这一片地是官地,不许种,不许盖,也不许立碑。埋在这里的人,一律头朝北。
有人问过他,为什么朝北。
他不能答——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他答过一回。
那一回他在土里比了一个方向,又在胸口比了一个方向。比完,他在自己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他写的是“家”。
问的人明白了:朝北,是因为北边是家。
【切换】临安 · 城南认尸处 · 十二月廿五 · 未时】
城南有一处认尸的地方,在官衙后墙外,一排席棚。
棚里摆三张长板,板上搁着三具尸。棚外站着几个来认的人,都是妇人和老人。
管认尸的是个老书办。他手里拿着册子,一个一个念。
“三十来岁,短须,手背有疤。”
棚外没有人应。
“五十上下,右手少两个指头。”
棚外有一个妇人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去。
“二十五六,身上无伤,齿全。”
棚外一个老婆子走进去,走到中间那张板前,掀开布看。
她看了很久。
“不是我儿。”她说。
“你再看看。”
“看了。”老婆子把布放下,“我儿的门牙缺一颗。”
老书办把册子合上。
“那你就回去吧。”他说,“回去了,也别跟人说这里有什么。”
收尸人站在棚外的墙根下。他没有穿衙上的衣服,穿的是一身灰布短打,肩上搭着一条旧绳。
他看的是那三张板。
从棚里出来,他往城北去。
这不归他管。他今天要收的那一具,不在这些板上。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回看 · 三年前 · 冬】
三年前,他埋过一个认得的人。
那人在城南卖茶,摊子摆在一棵槐树下。他每一回进城,都在那儿喝一碗。
那一年冬天,茶摊没了。
过了七天,衙上给了一具尸。他去收的时候,先看手。手上有一处旧烫伤——被滚水烫的,圆圆的,像一枚钱。
他把布掀开,看了一眼脸,就放下了。
那一天他没有挖坑。他把尸放在车上,推着在城里走了大半天。走到天黑,他回到义冢,挖了一个坑,把人埋了。
埋完,他没有走。他在坟前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刀,在自己左臂上刻。
他刻的是那处烫伤——一个圆。
后来他不再去那棵槐树底下。他绕路。
【切换】临安 · 无声司值房 · 十二月廿七 · 酉时】
他又去值房。
欧阳书办在收拾册子。桌上摊着七八本,都是这一年的。
“窑上那一页,”收尸人说。
书办抬头。
“哪一页。”
“我前天交回来的那一张。”
书办把册子翻过去,翻到中间,停了一下。
那一页没了。
不是撕得干净——是撕得不齐。册脊上还留着一线纸边,边上是毛的。
“这一页呢。”收尸人问。
书办把册子合上。
“上头拿走了。”他说。
“拿走做什么。”
“不知道。”书办说,“我要是知道,就轮不到我坐这儿了。”
收尸人站着没有动。
“你那道凭,”书办说,“我记得。”他顿了一下,“可我记的不算。”
收尸人往外走。走到门口,书办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下回,”书办说,“你自己留一份。”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十二月廿七 · 夜】
废窑这儿今晚有三个人。
顾惊澜蹲在窑口,手贴在新土上。她贴完,把手抬起来,看了看掌上的土色。
“新土是两回填的。”她说,“底下那一层比上头湿。”
叶孤鸿在旁边站着。他看的是窑口外那一圈脚印。
收尸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听见了。他们没有回头。
“城北窑上那一具,”叶孤鸿说,“是你收的。”
收尸人站住。
“凭上写的是‘卒于窑’。”叶孤鸿说,“可窑口封了两回。”
收尸人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往前走了一步。
是一块布。
那一块布洗过。
顾惊澜接过去。她没有立刻看,先把它对着月亮,从背面看。
“这是绢。”她说。
她把布翻过来,又翻回去。
“临安的绢,织得密,帘纹是横着的。”她说,“这一块,纹是斜的。”
叶孤鸿看着她。
“斜的,”顾惊澜说,“是北边的机子。北边的绢,织的时候经线要斜一点,为的是抗冻。”
她把布还给收尸人。
“从北边来的布,”她说,“塞在一个人的嘴里。”
收尸人把布收进袖里。
“这一块布,”叶孤鸿说,“我们想借一天。”
收尸人摇头。
他伸出手,在自己胸口按了一按。
顾惊澜明白了。“你收的东西,不给人。”
收尸人点头。
“那我们看一眼就够了。”顾惊澜说。
她从怀里拿出格纸,把“斜纹、北绢、绢”这几个字记上。记完,她把纸折起来。
“这一条,”她说,“不算你的。”
收尸人想了想,从袖里把布又拿出来。
他把布放在地上,摊平,退后两步。
三个人在窑口站了一会儿。风从窑里出来,是暖的。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廿七 · 夜】
回来的路上他绕了一段。
绕的那一段从城西小院外头过。院门口蹲着一个少年,手里拿着炭。
少年看见他,站起来。
收尸人停下来。
少年看的是他的袖子。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了指收尸人的左臂。
收尸人没有推袖子。
少年就在墙上画。
他画的是一条手臂,从上到下。臂上他画了很多道,一道一道,排得很密,一直排到手腕。末尾那一段是空的,他就把“空”画成一片白。
画完,他回头看收尸人。
收尸人蹲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短刀,放在地上。
少年没有拿。他看了一会儿刀,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刀旁边。
是一小块饼——硬了,边上有一个牙印。
收尸人看着那块饼,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饼拿起来,收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把刀也收起来,走了。
少年站在墙边,看着那幅画上空白的那一段。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廿七 · 夜】
顾惊澜把今天记的三条抄进了格纸。
第一条:城北窑,尸一,凭上去名。
第二条:口中布,绢,斜纹,北机。
第三条:息(窑口封两回)。
抄完,她在第三条后面加了一个字——“问”。
叶孤鸿在旁边看。
“问谁。”他说。
“问他的左臂。”顾惊澜说。
“他左臂上有什么。”
“刻痕。”她说,“一道一个。他说过七十来道,闻人默数过。”
叶孤鸿把灯推近了一点。
“他记人。”他说。
“他记人。”顾惊澜说,“所以窑上那一具,他也要记。可他今天没有刻。”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没有刻,”叶孤鸿说,“就是那一具,他不用记。”
“不用记,”顾惊澜说,“是因为有人替他记了。”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回看 · 早几年 · 秋】
他原来不是收尸的。
他原来在汴京做活——哪一家死了人,他去抬。抬完,埋。汴京的义地在城外,走半个时辰。
那一天来的人多。他抬了三天,抬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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