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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都督这话,老黑不知怎的,心头那股子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就连手里攥着的型辕把手,似乎都变得有些烫手起来。

他心里犯着嘀咕,脚下却也没挪窝,只是摆好了架势,充当起了掌型的把式。

「起!」

牛正一声闷吼,双脚猛地蹬地,那一脸的苦大仇深,仿佛拉的不是犁,而是一个几百斤重的铁坨子。

他本能地把身子压得极低,做好了跟那如同泰山压顶般的阻力死磕到底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那要把肩膀皮肉勒进骨头里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随着身後的老黑喊了一声号子,牛正只觉得肩上一紧,紧接着身子便是一个趔趄,差点没因为用力过猛而扑个狗吃屎。

身後传来泥土被利刃切开的细微声响,那犁铧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切进了猪油里,顺滑得不可思议。

牛正稳住身形,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原本紧皱成一团的眉头,随着脚下的步子一点点舒展开来,最後竟化作了一脸见鬼般的傻笑。

「嘿,神了!」

牛正回头瞅了一眼,只见那犁镜翻飞,黑土如浪花般向一侧翻涌,而那原本应该死沉死沉的型身,竟像是长了腿似的,乖巧地跟在屁股後头溜达。

别说是什麽死命拽着的感觉,简直比平日里负重行军还要轻松上几分!

这哪里是在型地?

这分明是在遛弯嘛!

这一下,牛正那股子蛮劲儿可算是彻底撒欢了。

他也不苦着脸了,反而越走越快,甚至还得刻意压着点步子,生怕走得太快把後面掌犁的老黑给带沟里去。

「慢些!慢些!」

「哎!你这夯货,想把老子颠散架啊!」

老黑在後面被带着一路小跑,嘴里骂骂咧咧,心里却是惊涛骇浪。

这太守府後院的空地本就不大,五十步的距离,眨眼便到。

牛正只觉得还没拉过瘾,一擡头,却发现那高大的太守府後墙已经怼到了鼻尖上。

实在是没路了,他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脚步,把肩上的绳索往地上一扔。

五十五步,超越五步,牛正竟连口大气都没喘。

牛正转过身,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珠,看着还愣在原地没回过神的老黑,那双牛眼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狡黠光芒。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啪!」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老黑的肩膀上,差点没把老黑拍进土里。

牛正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老黑,尔可看清楚了?」

「五十五步,脸不红气不喘。来,别愣着了,乖乖叫声爹来让爹我听着高兴高兴!」

这一声,喊得那是中气十足,震得旁边树上的鸟都扑棱棱飞走了几只。

周围围观的亲卫和工匠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一个个起哄架秧子,等着看这平日里最爱损人的老黑怎麽收场。

老黑那张黑脸此刻涨成了紫茄子色,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那是典型的要想赖帐的前兆。

叫爹?

当着这麽多弟兄的面,要是真叫了,以後这张老脸还往哪搁?

「咳咳————」

老黑乾咳两声,把脖子一梗,立马换上一副正气凛然的嘴脸,眼皮都不眨一下地胡扯道:「叫什麽爹?谁要叫你爹?咱方才那是跟你闹着玩呢,那是为了哄都督开心,你懂个屁!」

老黑理直气壮地指了指那架曲辕犁,又指了指一旁看戏的刘祀,大声道:「谁人不知咱家都督的能耐?都督改进过的器具,那必然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神物!咱早就知道这型好使,方才不过是故意激你一下,好叫你在都督面前露露脸罢了!」

说着,他还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牛正,仿佛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你小子还真拿我当二傻子?若是这型不好使,都督能让你拉?你也不动动脑子!」

这一番话,那是连消带打,既拍了刘祀的马屁,又把自己赖帐的行为美化成了「为了大局」。

牛正虽然力气大,但这嘴皮子功夫哪里是老油条老黑的对手?

一时间,他竟被噎得哑口无言,张着大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想反驳吧,又怕驳了都督的面子。

不反驳吧,难得一个露脸的机会,反倒被老黑夺了去。

「你————」

牛正急得抓耳挠腮,最後只能把心一横,指着老黑的鼻子粗声道:「行!你那张破嘴某说不过你。但这事儿没完,你不叫爹也行,那你当着这麽多人的面,说声你老黑服了我,今日这事儿就算揭过!」

这是他最後的底线了。

老黑一看有台阶下,哪里还会犹豫?

「服!怎麽不服?」

老黑立马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冲着牛正拱了拱手:「今儿个是你牛正厉害,咱老黑心服口服,这总行了吧?」

一场闹剧,就在这插科打挥中收了场。

刘祀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并未因为老黑的赖帐而生气,反倒是眼角眉梢都挂着笑意。

军中枯燥,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反倒是最能凝聚人心的粘合剂。

「行了。」

刘祀走上前,止住了众人的笑声。

先是赞许地看了牛正一眼,随後目光落在了老黑身上,手指虚点了几下,笑道:「老黑啊老黑,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让你说成活的。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倒也是做出了承诺:「本都督也给老黑这厮记个帐,将来也挂上半斤炖羊肉,便当做是试犁之功了。」

随着这场闹剧收场,太守府後院的气氛却并未因此冷清下来,反而更加热烈。

一直在旁观望着的宗预,此刻按捺不住心头的火热。

虽是文武双全的儒将,此刻却也顾不得官身体面,撩起袍角,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那曲辕犁旁。

「都督,让下官也来试试吧。」

宗预搓了搓手,看了看那还沾着湿泥的犁铧,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脸通红的老木匠王头:「老王,来,咱俩搭一把手试试?」

「哎,听宗太守的!」

老王头早就在那心痒难耐了。

作为跟木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匠人,他太想知道自己昨夜那一宿的刨花到底刨出了个什麽怪物。

两人也不用旁人帮忙,学着牛正的样子,一前一後抓起犁辕。

宗预只觉得手上一轻,那原本做好了要用力的腰眼还没来得及发劲,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前冲了几步。

他猛地回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狂喜,嘴角的胡须都随着笑容抖动起来,最後竟咧得合不拢嘴:「轻!实在是太轻了!这哪里像是在犁地,简直比平日里练大枪还要省力些」

老王头更是激动得蹲下身子,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个型评小机关,嘴里不住地念叨:「巧夺天工,真是巧夺天工啊!这弯辕一改,受力就变了。这犁盘一加,转弯抹角便如泥鳅般滑溜。神乎其技,都督这是咋想出来的呢?」

「哎呀,咱真是佩服都督这脑子,简直太灵巧了!」

宗预直起腰,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刘祀深深一揖,这一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郑重且沉长。

「都督,您今日造此一犁,胜过杀敌十万啊!」

他擡起头,真情实意道:「如今荆州凋敝,百姓苦无耕牛。有了此物,人力可当牛力用,荒田可变良田。这哪里是型?这是活人无数的饭碗!将来咱们大汉的百姓,甚至千秋万代的农夫,都要感念您的大恩德啊!」

刘祀上前扶起宗预,并未因这高帽而飘飘然,反而更加务实地摆了摆手:「宗太守言重了。恩德不恩德的以後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粮食增产,先叫人吃饱饭。」

他指了指那架曲辕型,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图纸你已有了。太守府的工匠,连同城里能搜罗到的木匠、铁匠,全都动员起来。我要你在三日之内,先赶制出二十口这样的犁来。」

「三日後,咱们在城外搞个大动静。到时候敲锣打鼓,把十里八乡的百姓都给本督叫来。东西好不好,得让他们亲自眼见为实!」

「诺!下官这便去办!」

宗预大声应诺,转身离去的步伐都带上了风。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临沅城外,原本寂静的一处荒地,今日却是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数面大鼓被架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咚咚的鼓声传遍了四野。在宗预的大力宣传下,加上听说有热闹看,城里城外的百姓蜂拥而至。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少说也有一千多人。

这些人里,有衣衫褴褛的老农,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不少驻足观望的商贾和士卒。

众人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望着荒地中央摆放的那二十架造型怪异的新犁,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着。

他们先前都用直型,见了这曲辕型,怎能不新奇?

刘祀立於高坡之上,听着下方的嘈杂,冲着下方的宗预点了点头。

宗预会意,大手一挥。

「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二十组早已准备好的士兵和农夫组合,喊着号子步入了荒地。

这片荒地乃是生土,杂草丛生,地底更是盘根错节,比一般的熟田难耕数倍。

若是往常,这样的地,非得两头壮牛配上重型,再加两三个壮汉在後头推着,才能勉强啃动。

可今日,众人却惊讶地发现,那每一架新犁前,竟然只站着两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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