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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既不像风囊,也不像扇子,倒像是个拉长的棺材盒子。

「这叫风箱!」

刘祀走上前,拿起一支炭笔,在木板上飞快地画了个简图:「你们看,这其实就是个木匣子。」

「里头加个能来回拉动的活塞,两头各安一个进风口和出风口,再加上两个能活动的挡风板做活门。」

刘祀一边比划,一边解释道:「咱们以前用的皮囊,那是鼓一下才有风,回气的时候就没风了,断断续续的,火苗子忽大忽小,这也是炼铁炉温不足之根源。」

「但这风箱不一样!」

刘祀做了一个推拉的动作:「推过去,是风!拉回来,还是风!」

「一推一拉,风力连绵不绝,且劲道十足,只要人还有力气,这风就断不了!

「」

这便是後世着名的「双动活塞式风箱」。

它的出现,直接让中国的冶铁技术在宋明时期独步天下。

「推也是风————拉也是风?」

老木匠听得一愣一愣的,在他们的认知中,皮囊鼓风已然是极致了,几只木箱子也不贴合,反倒呼呼漏风才对,怎能助火势?

虽然脑子里还是半懵半懂,但看着都督那笃定的眼神,也不敢多问。

「得嘞!」

老木匠一咬牙:「既然都督说了,那咱就照着做!不就是个木匣子加个塞子吗?这活俺们熟!」

看着工匠们开始锯木头、拼板子,刘祀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要这高炉和风箱一成,这大汉的钢铁时代,便算是真的拉开序幕了!

高炉虽已砌成,但那湿漉漉的泥胎子却是个急性子碰不得的东西。

若直接点了火,泥里的水汽一炸,这几日的功夫便全废了。

刘祀不得不按捺住性子,令人搭了凉棚,却又留着通风口,足足阴乾了四五日,待那炉壁干得发白、敲上去邦邦作响,方才罢休。

这几日里,那一众木匠也没闲着。

头一回造出来的风箱,虽然是个样子货,拉起来呼呼漏风,但也让这帮老师傅们摸着了门道。

待到第二回上手,这帮手艺人拿出了看家本事,榫卯严丝合缝,活塞裹上了厚厚的羊毛毡吸油密封。

再造出来的这个丈许长的大家夥,那是推也出风,拉也出风,劲道大得能把地上的尘土吹得漫天扬!

「接上!试试!」

刘祀指挥着众人将风箱的出风口怼进高炉底部的进气孔,用黏土封死缝隙。

「点火!」

老黑往炉底扔了一把乾草和少许碎木炭,火摺子一晃,只冒起一点零星的火苗。

「拉!」

两名壮汉喊着号子,胳膊发力。

「呼呼——!」

随着风箱活塞的往复运动,一股股强劲的气流直灌炉底。

只眨眼的功夫,那点可怜的火星子像是被灌了猛药,「轰」地一下便窜了起来,将那炉底的木炭烧得通红透亮,连成了一片火海!

「成了!」

还不等刘祀观看呢,那先前觉得风箱不如囊鼓风的木工们,一个个面色大喜,纷纷为之惊讶起来。

这风力,哪怕是受潮的湿柴也能给吹着了!

一出一拉,皆呼出这等强度的风力,这完全是先前他们未能想像到的事啊!

为了防备蜀中这说下就下的雨水,刘祀又命人在高炉上方搭起了宽大的茅草棚屋,算是给这宝贝穿了层衣裳。

四日後,吉日,宜开炉。

马岱闻讯,早早便跨马而来,一进营门便拱手笑道:「刘都督,俺老马特地来瞧个新鲜,看看你这大肚子炉,到底能拉出什麽稀罕屎来!」

「马将军请上座,且看戏法!」

刘祀也不恼,亲自站在炉台之上指挥。

「填料!」

兵卒们早已轻车熟路,一层硬木炭,一层敲碎的生铁刀背废料,再撒上一层白花花的生石灰粉,以此去除铁水中的硫磷杂质。

「鼓风!」

四名赤膊大汉轮班上阵,那巨大的风箱发出了沉闷而有力的呼吸声。

炉温在飞速攀升。

若按以往军中竖炉的效率,这一炉铁若要化开,少说也得熬上五六个时辰,还得看天意。

可今日————

不过一个半时辰!

「都督!出——出水了?!」

「天呐!怎就这麽快出了铁水?」

「这可省却咱们大工夫了啊!」

「老翟头,你再看,这出来的全是铁水,并无一点硬铁豆子啊,竟然真的都融化了!」

负责观察炉口的老匠头声音都变了调,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那出铁口刚一捅开,一股炽热耀眼、如同金汤般的铁水,「哗啦」一下便喷涌而出,顺着泥槽欢快地流淌进早已备好的模具之中。

没有未化的疙瘩,没有粘稠的阻滞。

那是纯粹的液态铁水!

「这————这就化了?」

围观的军匠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只觉得几十年的经验都喂了狗。

这也太快了吧!

刘祀却很淡定,这就是高炉与强风压结合的威力。

铁水冷却,化作一块块灰黑色的生铁锭。

刘祀留下其中十五斤生铁备用,其余的尽数让人趁热送去炒炉,在空气中翻炒脱碳,化为柔韧的熟铁。

紧接着,又是重熔熟铁。

同样是快得惊人。

待到熟铁锭也备好,刘祀亲自以此称量。

「七斤熟铁,三斤生铁,合为一处!」

这便是经典的灌钢法配比。

只是这一次,用的不再是杂质斑驳的粗铁,而是经过高炉彻底熔化、石灰除杂後的「净料」。

原料底子好,菜怎麽做都好吃。

这一炉灌钢出来,只经过几次简单的摺叠锻打,那钢坯便已现出了令人心醉的致密纹理。

「打!」

老匠头亲自操锤,在那震耳欲聋的打铁声中,一把环首刀的雏形渐渐显露出来。

「且慢!」

就在刀身成型,即将淬火的关键时刻,刘祀突然叫停。

他让人端来早已备好的一桶浑浊油脂,又指了指旁边的水桶。

「这回,咱们换个法子。」

刘祀神色凝重,抛出了明清之时惯用的「土法三段热处理」:「将刀身烧至樱桃红之色,先入水三息,再入油冷透!」

「水冷骤硬,油冷防裂,此乃外硬内韧之法!」

「而後,再回火至暗红,埋入热草木灰中焖上一个时辰,去其脆性!」

樱桃红之色,大概是820度,这是第一次淬火时最为完美的温度,超过了便会影响铁质,更不可过了900度。

暗红色则是250度左右,在这一步保持这个温度,是为了消除淬火内应力,降低脆度。

刘祀因为无法精准控制温度,只能用颜色来判断,稳定保持250度也不可能,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待会儿用热土草木灰覆盖,等刀身自然冷却。

理论是完美的。

但现实却很骨感。

这年头没有测温枪,全靠肉眼看火色。

「樱桃红————樱桃红————」

老匠头嘴里念叨着,眼睛死死盯着炉膛,额头全是汗。

可那炭火太猛,风箱太给力,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刀身的颜色便从暗红跳过了鲜红,直接变成了刺眼的橘黄色!

「糟了!火大了!」

刘祀心中一紧,但这会儿也没法退了,只能硬着头皮喊道:「淬!」

「滋啦——!」

白雾腾起,紧接着又是入油的闷响。

待到回火时,那温度控制也是全凭感觉,草木灰的保温效果更是个玄学。

即便过程有些磕磕绊绊,甚至可以说是手忙脚乱,但刘祀却并未苛责半句。

这是第一次吃螃蟹,哪能不被夹两下嘴?

匠人们也是满头大汗,既惶恐又尽力,这份心意,比什麽都强。

次日清晨。

当那几把经过一夜打磨的环首刀,静静地躺在案几上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刀身修长,寒光凛冽,虽无花哨纹饰,但那股子透骨的冷意,却让人汗毛直竖。

老匠头颤巍巍地伸出手,屈指在刀背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声,在工坊内久久回荡,清脆悦耳,毫无杂音。

「好钢口!」

老匠头猛地擡头,眼中满是狂喜:「听这动静,内里致密无隙,刚柔并济,乃是上品啊!」

马岱在一旁早就看得心痒难耐,此刻更是两眼放光,搓着手道:「刘都督,某来看热闹,却被您这锻刀法勾住,愣是看了一夜。」

「这光听响有何用,要不咱们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

另一旁,向宠看着这刀似乎不错,也在一旁言道:「既是好刀,那便得试试这成色到底如何啊,将军。」

刘祀闻言,伸手握住那冰凉的刀柄,猛地向上一提。

「那就————试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