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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米酒入喉,酸涩冰凉,那股子刺喉的味道却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今夜庆功,陛下与大兄都有所提及,唯独却偏偏绕开了自己。

天兴我大汉?

列祖列宗赐下麒麟儿?

这麒麟儿是谁————自然是汉中王刘祀!

而不是自己这太子刘禅。

父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如此说,这意味便已经很明了了。

刘禅心中酸楚,难免不甚舒服。

可他又知晓,自己才干一般,久居深宫,本也无甚功劳可言。大兄在外出生入死平定叛乱,自己在成都安安稳稳坐享太平,又有何资格心中酸楚呢?

一念至此,倒也稍稍释怀了些。

只是那股子愁容依旧淤积在心头,化不开、散不去,显得很是沉重。

偏偏便在此时,群臣之中,杜琼率先出列了。

这位益州本土大族之首手持酒樽,向御座方向恭恭敬敬一拱手,提杯向刘备敬酒道:「陛下!」

「自汉中王归汉以来,陛下先後大破陆仪,报了夷陵之仇,不久又复夺荆州,重燃复汉之希望!」

「直到如今,汉中王所造之物,正不断在提升我大汉国力。又有不足三月便息平南中叛乱之壮举!」

说到此处,杜琼面色更显激动,声音也是愈发洪亮,毫不掩饰自己对於刘祀的恭维:「以臣观之,天命在汉!此乃悠悠刘氏列祖列宗之佑,更乃陛下仁德感念上天,才有此兴旺也!臣更是为陛下与汉中王而折服!今提杯敬酒,以表臣之欢喜不尽,望陛下赏之!」

这一番话说得既有高度又有热度,将汉中王的功绩与陛下的仁德捆绑在了一起,听着是在夸陛下,实则字字句句都在给汉中王脸上贴金。

刘备听着,自然是肯赏光的。

你夸咱家麒麟儿,那还能不给些笑脸?

他哈哈一笑,当即豪迈地与杜琼共饮了一杯:「杜卿所言甚是!来,满饮此杯!」

杜琼仰头饮尽,拱手退回了席位。

紧随其後,秦又出列而来。

只是这位善辩之臣,今夜的路数,却又与杜琼不同。

他没有继续给汉中王戴高帽,反倒是转过身来,面朝刘禅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拜。

「臣秦宓,请向太子殿下先敬酒三杯!」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微微一动,不少人的目光都悄悄投了过来。

刘禅也是一怔,有些意外。

秦必此刻面色庄重,朗声道:「古往今来,兄弟相疑,国之不保者甚多,例证数不胜数。」

「昔日袁绍二子争位,河北四州拱手让与曹操。刘表二子相争,荆州基业一朝尽丧。

前车之监,不可不察!」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突然又变得热切了起来:「虑及前事,再观如今。太子殿下却有容人之量,又不嫉贤妒能,反倒兄弟相处和睦,此乃大汉之幸也!」

「若有一日,将来陛下龙归海境之後,太子继承陛下仁德之心,大汉更能继承先辈之遗志,兄弟相合,则强盛万里,大汉必将所向披靡!

「故而,臣以此三杯,敬太子殿下之胸襟!」

这番话说出来,殿中气氛登时微妙了起来。

表面上看,秦必是在夸太子。

可朝堂上哪个不是人精?

有容人之量,这却在暗示太子除了「容人」之外,再无其他可夸之处。

不嫉贤妒能,既然说了「贤能」二字,那贤能之人是谁?

反正不是你太子刘禅。

太子不嫉妒汉中王,反过来便是在说太子之才远不及汉中王。

「龙归海境」这四字是将来陛下驾崩的委婉说法,秦宓当众提到帝王身後之事,大胆得叫不少人心头一跳。

此话他虽然说得很隐晦,可朝堂上谁人不知秦必犀利言辞背後的真意?那提点的意味,已经明确得不能再明确了。

更奇怪的是,刘备闻听此言後,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含笑点头,随後竟又端起酒樽,与秦必共饮了一杯!

此举一出,殿中不少精明的臣子心头更是一凛!

秦必话中提到「龙归海境」这等犯忌之言,陛下不仅不怒,反而饮酒以应?

这说明什麽?

说明陛下认可秦必这番话啊!

在老刘看来,秦必这样的提醒是应该的。有些事自己不好亲自去做,那便需要臣子们去为君王「代劳代劳」才是。

今夜秦必这番话,既夸了太子的宽容,又暗暗点出了太子的不足,更在「兄弟相疑」四个字上做足了文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这番话看似大胆,却暗合心意,虽不似杜琼那般说得富丽堂皇,可却反而更得刘备人心。

因为杜琼只是在表态,在赞赏汉中王。

秦必已经先一步开始暗中提点太子了,而这正是老刘如今最需要有人来做之事。

面对秦必的这番话,此时再看刘禅。

他此刻无奈只得端着酒樽,面色僵硬,嘴角勉强维持着一丝笑意,可那双眼中却已然翻涌起了层层波澜。

觉得自己无能,又惭愧,又觉得被架在火上烤十分不适,心中颇有几分埋怨父皇。

甚至,如今刘禅的心中还带有些许愤怒————

秦必这番话,明着是敬酒,暗着分明是在当众羞辱他!

什麽「有容人之量」,什麽「不嫉贤妒能」————这不就是在说他除了当个老好人之外,什麽都不行吗?

此刻的他,当真是敢怒不敢言!

父皇就坐在上头看着,满朝文武都盯着呢。他此刻若是变了脸色,那便坐实了「嫉贤妒能」这四个字,往後在群臣面前便更加擡不起头来了。

好在,便在气氛最为尴尬之际,关兴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他先恭恭敬敬地向刘备敬了一杯酒。

而後,端着酒樽转向刘禅,面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太子殿下,臣幼时曾与殿下同窗读书、同场习射,虽各自忙碌多年,但那时兄弟相称之情犹在,臣至今仍铭记心中。」

「今日大汉社稷渐兴,殿下居中坐镇、安定後方,亦是功不可没。」

「臣敬殿下一杯!」

这番话虽然平淡,却恰到好处地将刘禅从方才的窘境中拉了出来,不至於让他在群臣面前太过难堪。

刘禅感激地望了关兴一眼,举杯与他共饮了一杯。

方才那股子令人室息的尴尬,这才稍稍缓解了些许。

但也仅仅是些许罢了。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方才散去。

群臣们三三两两地告退出宫,有人面带酒意、步伐跟跄,有人面色如常、自光深沉。

刘禅是最後离席的。

他独自一人走出武极殿,穿过长长的宫道,一步步走回了东宫深墙之中。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宫道中回响着,是那样的孤寂而沉闷。

回到东宫後,他一把喝退了所有宫人。

如此,殿中便只剩下刘禅一人。

望着窗外凄惨的月光,刘禅呆呆地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面色惨白,双拳紧紧攥着,身子微微发颤。

良久。

一滴泪珠从他的眼眶中滚落————

即便贵为太子,又能如何呢?

此刻,他对着宫墙,形单影只,一人自哀自叹起来,声音嘶哑间带着几分酒意,更带着几分压抑到了极点的委屈:「人人都可欺我辱我————」

「呵————可笑!受此大辱,反倒要忍气吞声!」

「唉————!」

这一声叹息,沉重得如同铅坠,在空旷的殿中久久回荡。

他想起今日秦必之言,尤其大动肝火。

什麽「有容人之量」?

什麽「龙归海境」?

什麽「继承先辈遗志」?

那老匹夫分明就是在当着百官的面告诉所有人,太子无能,汉中王才是大汉的未来!

而父皇呢?

非但不怒,反而笑着饮了那杯酒!

这一幕,比秦必的话本身更加令刘禅心寒。

可当那股愤怒的火焰渐渐烧尽之後,冷静慢慢地又回到了他的脑海中。

刘禅抹去脸上的泪痕,缓缓坐回到案前,目光变得空洞而沉重。

他开始真正地思考起来。

是啊————

父皇如今已是这把年纪了,又有几年寿数了呢?

当年夷陵兵败,父皇便在白帝城病了一场,虽後来有所恢复,可身子骨到底大不如前了。

若父皇龙归海境之後,朝堂上这些朝臣,包括军中那些军将们,将来是会听大兄的?

还是会听自己的?

今夜杜琼的赞颂,秦必的提点,群臣们微妙的沉默与观望————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纵然自己是太子,将来能够登基为帝。

可大兄确有开拓之才,如今即便远在南中未归,朝堂上、军营中,到处已皆是称赞他的声音!

再反观自己————

一时间,「德不配位」这四个字,如同一把把钝刀,一刀一刀地直剜在他心头————

刘禅呆坐了许久,他心中还在算计着另一桩更深层的事。

将来父皇若真的不在了,自己与大兄之间,是否当真会闹到兄弟相疑那般境地?

秦必今夜拿袁绍二子、刘表二子作比————

那些前车之监,当真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吗?

若当真走到了那一步。

最终死的,会是自己呢?

还是大兄刘祀?

刘禅望着案上那盏即将燃尽的烛火,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久久未曾出声。

殿外夜风呼啸,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他忽然觉得,这偌大的东宫,冷得像是一座坟————

深宫之中,皇帝之子,竟也只能是如此下场吗?

便也在当夜,从武极殿出来後,关兴并未立即离府,而是去了张苞那里。

病榻上,兄弟二人再相见时,望着饮酒之後面皮微红的二哥,张苞急切询问着大殿上今夜的动向。

从关兴的那些形容之中,张苞已然洞悉,太子今夜的不安与拘谨,显然已经对於陛下呵群臣的暗示,有了反应。

便在此时,张苞一番思量过後,往着关兴亦是开了口:「二哥,如今之时,我想再助大哥一臂之力,索性把此事挑明,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