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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一阵风:「禅儿放心,为父————记下了!」

他没有说「准」或者「不准」。

只说了三个字——记下了。

可刘禅听到这三个字时,却觉得已经足够了。

父亲说记下了,那便是记下了。

尽出此言之後,此刻的刘禅,终於感受到了那如风般轻盈的感觉。

他这先前的十余年生命中,承受着的重担与酸楚实在太多————如今,终於一身轻松了。

刘禅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又牵起身旁张星彩的手,冲刘备深深一拜。

而後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宫门。

背影不再佝偻。

步伐不再踌躇。

张星彩紧紧握着他的手,两个年轻人并肩走在晨光之中,影子被初升的朝阳拉得长长的,映在宫道的青石板上。

刘备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外围侍立的侍从们,还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何事,何以出现父子皆是泪流满面之事?

众人一时间也不敢动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提醒陛下,打猎的时辰该要错过了。

可刘备只是站在那里,望着。

直到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才缓缓转身,走回了寝宫。

御马被重新牵回了马厩。

今日的猎,不打了。

坐在书房中,刘备想了想,铺开一张汉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易储大事虽不可轻泄,但思索一番後,他还是决定提前告诉刘祀这个好消息。

原因嘛,自然也是为了他们兄弟和睦,突出禅儿的善良与明大义之处,好叫刘祀心中有数。

笔锋落下,刘备书信中大意也很简单:

为父今日接禅儿辞呈,你弟弟觉得他不如你贤明多矣,故而主动提出甘愿让出太子之位,使你成为国之储君,将来的大汉皇帝。

写到此处,刘备停了停笔,望着纸上的字迹,心中感慨万千。

自己手下这几个儿子们,祀儿果敢刚毅,禅儿宽厚温良,永儿尚在读书,理儿懵懂幼童。

四子虽然性情各异,却都是自己的骨血。

身为大汉的皇帝,他要考虑的是江山社稷。

可身为一个老父亲,到了晚年,自然更加盼望儿女们和睦,兄弟之间不要相争。

他将这些心思也一并写在了信中:

禅儿让位之情义,你当铭记於心。

咱们老刘家的孩子血浓於水,无论何时何地,皆要团结友爱,切莫伤了手足之情。

为父虽为天子,更是一家之长,唯愿膝下诸子和睦相处,共扶汉祚,此乃为父平生最大之愿也。

写罢,刘备将信纸折好,封入竹筒之中,唤来陈到:「即刻派人送往南中,交汉中王亲启。」

办完此事,刘备又坐回案前,开始琢磨起了後续之事。

太子大位既已定下,接下来便是那些教条般的繁琐礼仪。废旧储、立新储,祀儿自然要三辞三让、择良辰吉日,要告祭宗庙社稷,颁诏天下,最终还要接受百官朝贺————

这一套规矩走下来,少说也得折腾一段时日,但终究改不了刘祀继位的根本,这些都不必多虑。

倒是另一桩事,也该是他上心的时候了。

刘备摸了摸下巴,忽然露出了一抹老父亲特有的笑意。

也该琢磨着给赵家下聘了!

赵云之女以为祀儿正妻,此事先前在荆州时,便已有过口头之约,如今储君既定,这门亲事自然也该操办起来了。

祀儿也老大不小了,班师回朝之後,继承太子大位当日,便给他一并完婚。

届时,也该给自己生个龙孙出来了!

趁这几年自己还活着,还能再带一带。

刘备一想到将来含饴弄孙的画面,嘴角便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心情竟比方才好了不少0

南中,毋单县。

说是毋单县城,其实也不过是几座聚居的蛮寨罢了,土墙茅顶,鸡犬相闻,此地人口实在稀疏得很。

县城往西十里,便是李休他们驻军之地了。

此地并没有一个叫「易门」的名字,後世之所以称其为易门铁矿,是因元朝在此建立了易门县而得名。

如今这处地方名叫「洟源」,因南中蛮夷们认为此地乃是南中之水的源头,故而得名0

——

此刻,刚到源的刘祀,站在一处山坳的高地上,放眼望去。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如同一片翠绿色的汪洋,铺天盖地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灌木丛密不透风,参天巨木遮天蔽日,两者交错纠缠在一起,如同一道看不到尽头的绿色城墙,将深山中的铁矿死死地围在了其中。

刘祀直看得头晕眼花,心中想着,要从这地方往里打通三十余里的道路,将铜铁从深山中运出来————

这费的力气可比打仗艰难多了!

先前派来的李休他们寻矿尚且未归,刘祀便决定先搜寻铜矿的下落。

诸葛丞相此前特意派了一名铜官前来协助,此人在蜀中铜坊干了大半辈子,按说应当是经验十分丰富之人了。

刘祀一直拿他当个助力,满心指望着这位老师傅能给自己指条明路。

可在询问铜官如何找寻铜矿之时,这铜官的回答却令他大跌眼镜。

原来这个时代寻铜,主要靠两种法子。

第一种,是在地面上寻找大面积显眼的绿色石头以及彩色石头,找到了便挖开,碰碰运气。

这倒还算靠谱。

但这第二种嘛————

铜官一脸认真地告诉刘祀,寻铜之人普遍要学习「望气」之术,并且还一脸自豪道,望气之术也不是谁人都可以学的,他便师从蜀地周群,学了七年,才能观望云气。

刘祀则心道一声,望气?

就是那个跟占卜差不多的望气吗?

那能望出来个毛线!

靠观看大山上空的云气,看山中是否有「金气、宝气和青色云气?

若有这三种气象,便先祭祀山神,而後开挖。

刘祀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啥叫金气?天上的火烧云吗?

还有啥宝气、青气之类的,靠这些玩意儿来搜寻铜矿,那跟撞大运有什麽区别?

前头那条好歹还算靠谱些,这个望气简直了————

刘祀当即也不再理会铜官的那套说辞了,心道一声,看起来所有的事还是得靠自己啊他调出脑子里的手机开始搜寻资料,仔仔细细翻阅了一遍後,很快总结出了几条实用的规律。

第一,看石。

铜矿一定伴生着特殊颜色的矿石。

比如鲜绿色、如同孔雀羽毛一般的孔雀石,以及深蓝色带紫的蓝铜矿,这两种矿石相互伴生,凡是发现了它们的地方,底下必有铜矿。

此外,赭黄色、土红色的土壤,便是氧化带铜矿的标志。山缝里若有白色石英,又带绿色、蓝色的铜锈,其下必有铜山。

第二,看草木。

刘祀又标明了铜草花、变色竹、树木矮小枝叶异色等状况,这些统统与底下的铜矿有关。

铜多的地方,草木会出现异常,要麽矮小稀疏,要麽颜色偏黄偏蓝,与周围的正常植被截然不同。

第三,看水。

溪水中若带有蓝绿色的沉淀物,或是水味发涩发苦,那便是铜矿溶入水中的迹象。

第四,看山势。

铜多的山,山形圆浑,不尖不峭,石多土少。铜矿脉又多在山半腰、山坳、两山夹谷之中。

凡此种种,看石、看草木、看水、看山势————刘祀林林总总列了一大篇。

但他总结出这些东西出来後,却也犯了难。

这玩意儿,别说是旁人了,就连自己读着都觉着麻烦,这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若是直接甩给铜官和手下人去看,怕是一个个都得看晕了。

刘祀深知,自己都看着麻烦的东西,别人肯定更加难懂。

与其让他们照本宣科地去找,不如自己亲自带队。

说干就干。

大汉汉中王刘祀,当即化身铜官,带上霍弋和数百亲卫,又领着那名铜官和几个蛮族向导,一头紮进了山里。

这一找便是好几日。

南中的深山之中,闷热潮湿,蚊虫如云,脚下是腐烂的落叶和湿滑的泥土,头顶是密不透光的树冠。

刘祀带着人,循着自己总结出的那些规律,一座山一座山地看,一条沟一条沟地查。

起初两日一无所获,铜官暗暗嘀咕,心想大王这法子也未必比望气靠谱。

可到了第三日,刘祀在一处两山夹谷的溪涧旁停了下来。

溪水微微泛着蓝绿色。

他蹲下身子,用手捧起一把溪底的沙石,仔细一看。

果然!

沙石之间夹杂着点点碎屑,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孔雀绿色。

「咱们往上游再走走!」

刘祀当即下令,众人沿着溪涧逆流而上,走了不到两里地,便在一处山坳的崖壁上,看到了大片大片藏在苔藓中的孔雀石!

清理过这片苔藓後,鲜绿色的矿石如同翡翠一般镶嵌在赭红色的岩层之中,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夺自的光泽。

不仅如此,崖壁的另一侧,还有大片深蓝色的蓝铜矿与之相伴而生。

铜官当场就看傻了眼。

「这————这是————」

他结结巴巴地指着那面崖壁,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刘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看见了吧?这便是铜。」

「望什麽气,皆不如孤这望石头之法靠谱。」

此後数日,刘祀又循着同样的法子,在周边数十里范围内接连找到了好几处铜矿点。

这些铜矿遍布四周,完全与先前李休探明的铁矿相邻,甚至有不少便是铜铁伴生、混杂在一处的。

见是如此,刘祀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里铜矿规模之大,怕是占了半座山都是!

铁矿有了,铜矿也有了,多日演练下来,也令许多人把纸上不易理解的文字,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肉眼观察过的经验。

这些人一旦有了宝贵的经验,今後便无需自己亲自带队了,他们一经撒开,便是同往各处搜寻矿石的眼睛。

到这一步,资源这一关,算是彻底打通了。

可紧随而来的,却是另一个更加棘手的难题。

这一路来来去去、四处勘探之中,刘祀也发现了一个严峻的现实。

这深山之中,不仅巨木众多、灌木密布,就连许多地段都是陡峭的山石之地,硬石嶙峋,地势险恶。

若要修一条三十余里的路出来,从大山深处往外运铜运铁,以这个时代的工具,若只靠铁镐、铜锄、木槌、人力————

怕是难以为继啊!

光是砍伐巨木清理路基便要耗费巨量人力,更别说凿穿那些硬石山壁了。

普通的铁镐敲在那种花岗岩上,叮叮当当响了半天,连个白点都凿不出来。

刘祀站在一处陡崖前,望着面前那块如同铁壁一般的巨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得想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