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被小屁孩欺负了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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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弄堂的时候,姜硕才敢把腰坐直。
他一路都在看这辆车,四壁蒙着夹棉的软衬,靠背处一个软榻,底下铺着藤席。车帘是双层的,外一层青绸,内一层素纱。车厢里有一点点甜甜的香气。
角落里搁着一只包着厚布套的小铜罐,是一个糖盒。
姜硕的手在膝盖上按着,不敢乱摸。
“二哥。”他小声说,“这车……”
姜砥挺着腰背坐着,看了他一眼,“什么?”
“这车是新做的吗?”
姜砥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
“我娘做的。”他说,“给弟弟坐的。”
“这也太好了。”
“好什么好?”姜砥往软榻上一靠,“男孩子就得抗造,我去年上学,走路去的,来回四刻钟,下雨天鞋里进水,回来鞋底泡得能拧出水来。”
“那你——”
“我什么我。”姜砥说,“我用不着这个,大哥说了,等我十岁就教我骑马。”
姜硕“哦”了一声。
马车过了一道石桥,颠了一下,姜砥的后脑勺在软衬上蹭了蹭。
“不过。”他说。“这软衬倒是有点意思。”姜砥往下滑了半寸,两只脚搭起来,“这么颠一下都不硌。”
他又往下滑了半寸。
“这藤席底下垫的是什么?居然是弹的。”
“二哥你不是说你用不着——”
“我是用不着。”姜砥闭上眼睛,“给弟弟用是值当的。他才四岁,骨头软。”
车又颠了一下,姜砥“嘶”了一声。
“我说。”他睁开眼睛,竟有些恼意,“我去年上学怎么就没人给我做辆这样的车。”
“……”
“要是有这么一辆,”姜砥说,“我说不定就爱上学了。”
角落里传出一点动静。
姜昭在软榻另一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么?”姜砥说。“再睡会。”
姜昭没答。
鹤山书院进门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两株老银杏,树底下一口井。正北是讲堂,五间打通,中间悬一块匾,写着“敬业乐群”四个字,是沈山长自己写的。讲堂东西各三间厢房,一间是山长的书房,一间是先生们歇息的地方,其余堆书。
三十八个学生分两班。正课班二十六人,年纪从九岁到十五岁;
蒙班十二人,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就是姜昭。
蒙班在东头那两间,夫子姓方,四十三岁,秀才出身,考过三回乡试没中,来书院坐馆七年。他讲课有个毛病,讲到高兴处要拿戒尺敲桌沿,敲一下停半息,一堂课下来能敲三十几下。
四月初二这天辰正,方夫子进讲堂,一眼就看见了新来的三个。
姜硕坐在中间那一排,腰挺得笔直,姜砥坐在窗边靠后,姜砥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隔了一个座,再往前一个,坐着一个极小的人。那个小的两只脚够不着地,案子是照大孩子的高矮做的,她坐上去,下巴刚到案沿。
方夫子走过去,站住了,低头看着她。
“你就是姜昭?”
“是的,先生。”
“你今年四岁?”
“是,先生。。”
“你坐这儿看得见我写的字么?”
姜昭仰起头看了看前头的墙。
“看得见。”她说,“就是脖子有点酸。”
蒙班里有几个孩子笑出声。方夫子也笑了。他转身出去,从厢房里搬了一只脚凳来,塞到案子底下,又叫人从堆书的那间抬了一张矮些的小案换上,换好了他退开两步看了看。
“这样可以了。”
“多谢先生。”
姜昭在小案后面坐下,两只脚踩在脚凳上,脊背贴着椅背,两手放在案上,一动不动。
方夫子在讲堂前头站定,把戒尺往桌沿上敲了一下。
“今日起,蒙班多了三个人。”
头三天,蒙班的孩子都在偷偷看那个最小的。他们没见过这么小的同窗,也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同窗。
姜昭四岁,一张脸还是圆的,眼睛大,眼尾往上挑一点点,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有点凶,一开口又是软的,尾音带一点糯。
孩子对好看的人和东西是天然要凑过去的。
头一天散学,就有三个孩子围到她案子边上。
第二天变成五个。
第三天有人给她带了一包炒豆子。
姜砥和姜硕就在这时候显出用处来了。两个人分坐左右侧后方,这是姜砚定的位置,能看见她,她一回头也能看见他们。这三天里两个人跟长在椅子上一样,谁走过来,两双眼睛就一齐抬起来。
“你干什么?”
“我给他豆子吃。”
“他不吃别人给的东西。”
“为什么?”
“他生病了。”姜砥说得极顺,“见风起疹。碰不得,一碰就起,起了要请大夫,请了大夫要惊动家里人。”
这句话他背了半个月,说到第三遍已经滚瓜烂熟。
那孩子把豆子收回去了。
有意思的是,这三天里,蒙班的孩子渐渐发现了另一件事。
姜砥其实也生得好看,眉眼跟他弟弟是一路的,只是他平日里那副混不吝的样子……袖子挽着,衣襟敞着,说三句话要翻两个白眼,把这张脸整个盖过去了。如今他往那儿一坐,不打哈欠不翻白眼,正正经经护着弟弟,倒有人看出来了。
“姜砥你今年怎么不逃课了?”
“关你什么事?”
姜砥也不是谁都被挡在外头,有一个叫吴小七的,八岁,家里开豆腐坊,去年跟姜砥一块儿翻过书院后墙。他是个热心肠,头一天他跑去帮姜硕搬了半天的书,第二天他给姜砥带了一块自家做的豆腐干,第三天他就已经蹲在姜昭案子边上,很自然地问了一句:“昭哥儿你的笔怎么这么小。”
“我手小。”
“我能看看吗?”
姜砥在后头刚要开口。
“给你看。”姜昭把笔递过去。
姜砥的话噎在嗓子里。
吴小七捧着那支笔看了半天,还回来,两只手递的。
“你的字写得比我好。”他说,“你才四岁。”
“我练得多。”
“我也练。”吴小七蹲下来,“我爹说我这字像蚯蚓。”
“那你把手腕垫高一点。”姜昭说,“你写的时候整条胳膊都在动,动得越多越歪。”
吴小七“哦”了一声,跑回自己座位上试了试,试完又跑回来。
“真的!”
从那天起,这个小团队就是四个人了。
姜砥事后跟姜硕说:“他是我朋友,不是外人。”
姜硕点头,心里想的是:二哥好像也没那么护得住。
沈山长这几日常在讲堂外头站着。他不进去,就在东头那扇窗子外头,背着手,站上一炷香的工夫。
他看的是那个最小的。方夫子讲《千字文》,从“天地玄黄”讲起。那孩子坐在小案后头,脊背没塌过一次。
方夫子讲到“闰余成岁,律吕调阳”,讲什么叫闰。讲堂里有一半孩子在走神,那孩子的眼睛跟着夫子从东头移到西头,又从西头移回来。
散学之后他进了讲堂,走到那张小案前,把她写的那张纸拿起来。
四岁的手拿笔是拿不稳的。她写的字,笔画的位置都对,可每一笔的收尾都有点抖,一横写到末了带一个小小的钩。
沈山长把那张纸对着光看了很久。抖还是抖的。但是起笔和收笔的地方,是有东西的。
落笔的时候她知道从哪儿下去,收的时候她知道要往回带一下。
“方先生,这孩子这三日,问过你几回话?”
方夫子想了想。
“头一日两回,第二日三回,今日四回。”
“问的什么。”
“头一日问「昃」字是什么意思,第二日问闰月为什么在这一年不在那一年……”
沈山长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这孩子聪明,嘴也甜。”方夫子笑起来,“进门叫先生,散学叫先生,问完话要说一句多谢先生。前日我咳嗽了两声,他第二日给我带了一包枇杷膏,说是他家药材铺的。”
“你收了?”
“收了。”方夫子说,“一小包,不值什么。他递过来的时候还说,先生您讲课费嗓子。”
沈山长站在讲堂里,看着那张空着的小案。
他背着手走出去,走到院子里那口井边上停了一下。
“太顺了。”他自己说了一句。
不顺的事,第四天就来了。
蒙班里有个孩子叫郑元礼,七岁,城北郑家的,家里做木器。名字取得端正,人不端正。去年一年,他跟姜砥打过两回,掐过一回,还有一回没打起来是被夫子拦下的。
郑元礼跟姜砥算是死对头,死对头这种关系,有它自己的一套规矩。你不理我,我就要惹你;我惹了你,你必得跳起来骂我;你骂了我,这一日就算过得有滋有味。
这套规矩今年不灵了。
四月初二那天,郑元礼故意从姜砥案子边上过,胳膊肘撞翻了他的水注。姜砥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低头把水注扶起来,用袖子把案上的水抹了,继续写。郑元礼站在那儿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等到。
第二天他把姜砥的书往地上踢了一本,姜砥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去。
第三天他在姜砥背后学他去年被夫子赶回家的样子,学得很像,旁边几个孩子都笑了。
姜砥回过头,郑元礼把胸脯挺起来。
姜砥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两个字。
“无聊。”
然后转回去了。郑元礼在原地站着,脸涨得通红。他不明白。姜砥怎么就不理他了。姜砥现在每天来得比谁都早,坐得比谁都直,散学以后不翻墙,不掏鸟窝,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后来他想明白了。姜砥不是变了,姜砥是有了别的要紧事——坐在姜砥前头的那个奶娃娃。
郑元礼盯着看了整整一天,他在散学以后,在院子里那口井边上跟三个孩子说。
“你们知道姜家那个小的为什么不能碰吗。”
“为什么?”
“他有病。”郑元礼说,“见风就起疹子。你们没觉得奇怪吗,四月天,我们都穿单的了,他领子扣到这儿。”他比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这种病是要过人的。”他说,“我表舅家有个人就是这样,浑身都是烂的。”
三个孩子同时惊叹,“真的假的?”
“你不信你摸他一下试试。”
这话传到了阿柏耳朵里,阿柏那两天一直在讲堂外头的廊子上候着,穿着小厮的青布短打,站在那儿不说话,没人注意他。
他把这话记下了。
初六上午,方夫子讲完就出去了。姜昭的字还摊在案上没干,她跟着阿柏去后头喝水。
回来的时候,那张纸从中间往下被人用手抹了一道。墨还没干,一抹就糊成一片,整张纸上二十四个字,毁了一半。
姜昭站在案边看了一会儿,姜砥脸色变了。
“谁弄的?”
讲堂里没人应。
“我问谁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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