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进士?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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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
“您这样教他,是当他做什么教?”
沈山长看了他一眼,“你想问的是,我打算让他学到哪一步?”
姜知让没有否认。
“姜翁。”沈山长转向老太爷,“我问你一句,你们家要他考到哪一步?”
姜鹤年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这个……”他搓了搓手,“我们家没出过读书人。我原先想的是,他要能中个秀才,我们姜家的门头上就能挂块匾。要是能中举……”
他说到“中举”两个字,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不可能的事。
沈山长没有笑,“姜翁,这不是这么算的。”沈山长说,“孩子送到我这儿来,头三个月我心里就有个数,这个能到童生,这个能到秀才,这个到举人就到头了。我看得准,十回有八回。”
“这三个月,我看你家这个孩子,看不准。”
姜鹤年没听明白,就没有贸然开口,姜知让的呼吸慢了一拍。
沈山长接着说,“这三个月,他没有一次问过我这个会不会考。他问的是这个字为什么这么写,这本书为什么这么编,为什么赵在《百家姓》头一个,我们大靖为什么不重编一本。”
姜鹤年犹豫道,“他问的这些跟考试没有一点关系吧?”
“可是姜翁。”沈山长把手从那本《论语》上拿开。
“能中进士的人,问的就是这样的问题。”
姜鹤年的腿一软,他往后坐,坐空了半寸,幸好椅子在后头接住了。
“进……”他的嘴唇抖了一下,“进士?”
“我说的是能。”沈山长说,“不是一定。这条路上,变数太多。身体、机缘、心性、家里的事、朝廷的事,一样出岔子就到不了。”
“我只跟你说一件事,他要是一路顺当,二十岁上下,该是能中的。”
书房里没有人说话,窗外的蝉叫了一阵,停了,又叫,姜鹤年坐在那儿,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案上那本《论语》。他做了四十年买卖,谈过的大生意数不清,签过的契上百张。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隔了很久,他转过头看儿子。
姜知让坐在下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把两只手在膝上放平了,放得很平,平到指节都发白。
“知让。”
“爹。”
“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姜鹤年的声音发起抖来,“沈老先生说,我们家昭儿——”
“爹。”姜知让打断他,“我听见了。”
姜鹤年这才发现自己眼眶是湿的。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站起来,冲沈山长深深地作了一个揖,作到一半沈山长伸手把他扶住了,“姜翁,这一揖太早。”
“不早。”姜鹤年说,“我等了一辈子了,我这一揖不早。”
沈山长把他扶回椅子上坐下,“还有两句话,我今日一并说了。”
“您说。”
沈山长说,“从今天起,家里不许再问他功课。”
姜鹤年一愣,“不许问?为何?”
沈山长说,“你们家里疼他,我知道。可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一天在我这里读三个时辰,回去还要被祖父、父亲、母亲各问一遍今日学了什么,关心多了,那就是逼了,你实在要问,就问我,每月十六,你来书院,我跟你说。”
姜鹤年连连点头。
“第二句。”沈山长的语气这时候变了一点。“往后他什么时候下场,什么时候不下场,由我说了算。”
“这一条,你们答应不答应?“
姜鹤年看了一眼儿子,姜知让站起来了。他冲沈山长拱手,拱得比父亲还低。
“答应。”
那天他们回府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中天,马车走到城南弄堂口,姜鹤年忽然叫停了车。他自己下来,站在弄堂里,抬头看了一会儿姜家那扇大门。黑漆、铜环,门槛已经被时间磨得发亮。
他祖父那辈把这扇门修起来的时候,门前还是土路。
“知让。”
“儿子在。”
“沈老先生说的那句二十岁上下。”姜鹤年说,“我今年五十八。”
姜知让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姜鹤年伸出手指头算了一下,自己笑起来,“七十四,也不是不能等。”
他笑完又站了一会儿,“回去以后,跟谁也别说。”
姜知让有些不解,老爷子平时可不是这个风格,“爹?”
“不许说。”姜鹤年转过身,“沈老先生的话,就我们两个知道。家里问起来,只说山长夸了他,让他往后跟着山长一个人读书。别的一个字不许提。”
“我知道。”
“尤其不能让昭儿知道。”
姜知让点了点头。
姜鹤年说,“他要是知道有人说他二十岁能中进士,他往后每一天心里都要压着这句话。”
“这句话压在我心里就够了。”
那天傍晚,姜昭从书院回来,照旧睡了午觉,睡醒了在院子里跟着二哥跑了两圈。
晚饭的时候,爷爷叫了她去主院。老太爷今天看着有点怪,他一直笑,笑得比平常多,可是一句正经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给她夹菜,夹到她碗里堆不下了才停。
“昭儿,从明日起,山长要单独教你了。”
“我知道。”
“你怎的知道?”
“方先生今日跟我说了。”姜昭说,“之后每天在山长先生的书房学。”
姜鹤年“嗯”了一声,又给她夹了一块鱼。
“高兴吗?”
姜昭把那块鱼吃掉了,“高兴。”
姜鹤年笑起来,笑到一半忽然停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饭吃完,姜昭跟着父亲回二房,走在游廊上,她抬头看了一眼,爹的脸一直绷着,从早上回来到现在,她一句话也没听他说过。
“爹,山长先生今日跟你们说了什么。”
姜知让脚步没停,“他夸你坐得住,难得。”
“还有呢?”
“说你嘴甜。”
姜昭“哦”了一声。
她跟着走了几步,姜知让停下来了,他在游廊里站住,回过头,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大腿高的孩子。四岁,头顶扎着一个揪,脸还是圆的,仰着头,两只眼睛在灯下亮得很。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四年前的一个夜里,那个刚生下来的婴儿在陈嬷嬷怀里睁开眼睛,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他。姜知让蹲下来,他把她袖口那截翻上去的布捋下来,扣好,跟他妻子一模一样的动作。
“昭儿,你读多久,爹就陪你走多久。”
姜昭看着他,她伸手,牵住了父亲的一根手指。
两个人一起往二房走。
游廊很长,灯是一盏一盏点过去的,走到拐角的时候,前头的还没点,后头的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