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守岁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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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年的红封三日就没了。”
“今年不一样。”姜砥拍胸口,“今年我得攒着了,和去年不一样。”
姜昭看了他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钱来,数了五十文。
“你自己记着嗷。”
“记着记着。”
姜砥拿着钱坐回去,重新码牌,信心十足,把三张牌一次全打了出去。
姜蕙不动声色地把那三张全收了。
姜砥的手停在半空。
暖阁里笑成一片,外头开始放烟花了。先是远处一声,接着城南城北一齐响起来,窗纸上一亮一亮的。阿松把窗支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暖阁里的炭盆红了一下。
姜昭原本还睁着眼的。
她今日起得早,白天跟着娘在偏厅那边站了半日,晚上又吃了那么多,看着大哥手里那副牌,眼皮就往下掉。
姜砚把牌放下,伸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困了就睡。”
“我还能熬,不困。”
“行,不困,那你靠着我。”
一刻钟之后,她已经在姜砚腿上睡熟了。
烟花响了一整夜。
姜砥输到三更,输光了那五十文,还倒欠着姜砚八十。他最后趴在案上,看着睡着的弟弟,很小声地和大哥说了一句。
“哥,他今年是不是就是童生了?”
“不一定。”姜砚说。
“万一是呢?”
姜砚没答,姜砥自己“嘿”了一声,笑了。
初一下起了大雪。
卯正,姜家上下齐集祠堂。
祠堂在东路最里头,三开间,正中供着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第二排右起第三个是姜鹤年的妻子,姜昭没见过祖母,她走的那年姜砚刚出生。
香点起来,烟往上走,梁上那块“清白传家”的匾被熏得发暗。姜鹤年头一个上香,他站在那儿的时间比往年长,站完退开,把位置让给儿子们。
轮到姜昭的时候,姜砚把她抱起来,她两只手举着三炷香,插进了炉里。
上完香才是拜年。
先给爷爷,再是大房长辈,然后是二房,最后是三房。孩子们跪一排,磕头,磕完领红封。
姜鹤年今日的红封是提前一夜叫账房备的。
姜磐一个,姜砚一个,姜砥一个,姜蕙一个,姜硕一个。轮到姜昭的时候,老爷子从袖子里另外摸出一个来,那一个明显比旁人厚出一截。
姜砥的眼睛一亮,立刻黏了过去。
“爷爷——”
“你又怎么?”
“昭儿的那个……”
“他马上要下场。”姜鹤年说,“讨个好彩头。”
“那我明年也下场!”
“你先回去给我把《孟子》背完。”
姜砥瘪了瘪嘴,不吭声了。
初二这一日,二房没回苏家。
腊月里才从湖广回来,才十几天,苏梧就跟姜知让说不回了,留在家里陪老太爷。大房、三房都回了娘家,主院一下子空了一半。
可姜家并没有冷清下来。
初二起,江南有头脸的人家开始互相拜年。顾家、程家、卫家,还有城里几家书坊、药行、丝行的东家,帖子一张接一张递进来。老太爷不见客了,年岁大了;大房不在,这一摊子就都全落到二房身上。
苏梧从初二忙到初四,早上巳时开门,晚上戌时才送走最后一拨。三天下来,她的嗓子哑了,姜知让替她挡了半日的酒,回来自己躺在榻上不动了。
姜昭这两日被困在院子里写功课。沈山长封馆前留的那几篇,她原打算年前写完,年前没写完;年后又想着初五之前写完。初三下午,姜砥在窗外喊了三回。
“昭儿!快出来堆雪人!”
屋里头没人应。
“西边那堆雪快化了!”
还是没人应。
“我一个人堆了半个了!”
窗纸上映着一个小小的影子,一动不动。
姜砥在雪地里站了半天,最后气呼呼地走了。
申时,门被推开了。
姜砚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走,跟我出去玩。”
“大哥,我这一篇——”
姜砚走过来,把她笔从手里抽走,搁在笔山上,另一只手把人从椅子上拎起来。
“你已经在屋里憋了两天了,功课明日再写。”
“可是——”
“灯市开了。”姜砚说,“过了十五就收了。”
姜昭被塞进了马车。姜砥已经在车里了,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见她进来,把脸转向另一边,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不理你了。”
“二哥——”
“不理。”
姜昭从袖子里摸出那五十文的欠条,当着他的面撕了。
姜砥立刻扑过来,“我就知道弟弟最好了!”
城里那条街上人挤人,河两岸挂满了灯,卖灯的、卖糖的、卖面具的挤成一条线。放灯的地方在桥下,一盏三文钱,纸是粗的,笔和墨摊子上有。
姜砚买了三盏。
“各人写各人的。”
姜砥趴在桥栏上写了半天,写得又慢又用力,笔尖恨不得给纸戳破了一个洞。
“你写了什么。”姜昭问。
“不告诉你。”
“捂着做什么?我不偷看。”
“不告诉你。”
姜砚写得极快,六个字,写完就把灯合上了。
姜昭最后一个写,她在纸上停了很久。
她这一年想要的东西很多,她一样都没有写。
但是有一样,是她最最想要的:家人平安。
三盏灯放下去,顺着水往前漂。姜砥的那一盏歪了一下,又正过来,追着前头两盏走。
“大哥你写的什么。”姜砥问。
“不告诉你。”
“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不告诉。”
姜砥想了想,从桥栏上跳下来。
“我告诉你们,我写的是家里人都好好的。”他说,“还有我明年要长高。”
姜砚笑了一声。
“那你写了多少字。”
“三十几个。”姜砥说,“我把每个人都写上了。”
“每个人?”
“爷爷、爹、娘、大哥、昭儿、大伯、大伯母、堂姐、堂哥、三叔、三婶、硕哥儿……”他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吴小七。”
“吴小七也写了?”
“他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郑元礼呢?”
“他只能算第二…我写不下了。”
三个人站在桥上,看那三盏灯漂远。
灯一路往下走,跟别人家的灯汇到一处,越走越密,最后成了一片。姜昭站在中间,一只手被大哥牵着,另一只手被二哥拽着。
风从河上过来,吹得灯影一晃一晃的。
“回了。”姜砚说。
“哥,再看一会儿。”
“哥,再看一会儿。”姜砥也跟着说。
姜砚没有动,三个人又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