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线索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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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还没停稳,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
崔管家,罗妈妈,两个婆子,两个小厮,还有刚来不久的崔管家的媳妇钟嫂,她半个月前从平江府坐大哥安排船车过来,往后和崔管家一道管着这座宅子,人还没认全,事已经理顺了一大半。
“热水烧了三大锅,东厢西厢都收拾出来了,被褥是新晒的,罗嫂熬了姜枣汤,先喝一碗压压惊——”
钟嫂一边说,一边把人往里迎,一眼看见展鹏举吊着的胳膊,扭头就喊,“阿栀!”
阿栀已经提着药箱从里头出来了。
她先给秦墨诊了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吩咐婆子去煎药,再把他额角的擦伤洗干净,手腕上那圈布拆开重新裹了。再给焦长风看了眉毛和手背上的燎泡,挑破了,抹上药。
看了焦长风眉毛和手背上的燎泡,挨个挑破了,抹上药,最后轮到展鹏举,她把他胳膊上那团黑乎乎的布一层一层揭下来,揭到最后一层,布和皮肉粘在一处,展鹏举疼得满头大汗,咬着牙硬是没出声。
揭完了胳膊,阿栀又道:“把外衫脱了。”
展鹏举一愣,那只好手下意识攥住了衣襟,脸腾地红到了耳根:“这、这不妥……我、我背上没事——”
“医者跟前,没有男女。”阿栀头也没抬,拿剪子把他袖口剩下那截焦布剪了,“你从下车到这会儿,一直侧着身子站,背不敢挨墙。背上要是没事,你侧什么?”
展鹏举张了张嘴,没话可回。
焦长风在旁边嗤了一声:“脱吧,人家大夫都不嫌,你嫌什么。”
展鹏举这才松了手,背过身去,磨磨蹭蹭把外衫褪下来。
阿栀一看,眉头就拧起来了
他背心那一大片也燎了,起了一层亮晶晶的水泡,他一路上一声都没吭过。
姜昭站在一旁,一直看着。
钟嫂给三个人一人收拾出一间屋子,东厢两间,西厢一间,被子铺好了,盆里的热水冒着气,窗台上还一人摆了一碟桂花糕。
天快亮透的时候,姜昭才回了自己屋里。
她自己打了水,洗了一把脸。
水凉,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拿布巾擦干了,走到床边坐下来,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什么也没做。
窗纸一点一点白起来,院子里有婆子扫地的声音,竹扫帚一下一下刷过青砖。
她想起林述那句话,这条路,可能要很多人付出代价。
她也说,所以在没有足够把握的时候,还是不要轻易踏进去。
他端端正正地给她作了一揖,说了多谢。
然后今日,他就死了。
他最后想明白了没有,她不知道。
是想明白了,打算先收一收,还是又改了主意,决定接着查,觉得时候到了?
她也不知道。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院子里扫地的声音停了。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裴湛给的那块青白玉牌,表层的灰炭已经干了,浮在玉面上,镂空的竹叶缝里也嵌满了。
她拿拇指在上头慢慢抹,直到抹出一道青白的印子。
第二日,姜家的人早早就忙了起来。
天还没亮透,灶间的烟囱就冒了烟。
罗厨娘一个人守着两口锅,一口熬粥,一口炖骨头汤,案板上剁肉的声音一下一下,隔着两道院子都听得见。阿栀在廊下支了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药吊子,她蹲在旁边拿蒲扇扇火,扇一会儿,揭开盖子看一眼,满院子都是苦味。
钟嫂一早把三间屋子的被褥都抱出来晒了,又叫小厮去城南布庄扯了几丈细白布,回来裁成一条一条的,叠得整整齐齐,码在药箱旁边。阿柏天不亮就套了车,给住在客栈里的几个外舍同窗送了两篓炭、一筐鸡子过去,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露水。
崔管家站在前院,一样一样地对着单子:药材缺哪几味,炭够烧几日,门房夜里添一个人守着。
院子里人来人往,脚步都放得很轻,说话也压着嗓子,可没有一样事是停着的。
阿柏从客栈回来,没往前院去,绕到廊下找姜昭,把她拉到柱子后头。
“少爷,客栈那边都在说,县太爷一早就带着差役、仵作上山了。”他压着嗓子,眼睛还往西厢那边瞟,“外舍那一片拿麻绳圈起来了,谁也不让近。还说府城的知府老爷,下午也要赶到。”
姜昭点了点头,死的是一个举人,惊动知府,是该的。
“还有……”阿柏咽了一口唾沫,“说那两个人,都是在西头冯安那屋里找着的。客栈里有人说,林举人是半夜去找冯安说话,说着说着两个人都睡过去了,才没跑出来。”
姜昭没出声。
林述的舍号在东头,和她一墙之隔。冯安在西头,中间隔着七八间。
她把手里那只药碗换到另一只手上。“知道了。”她说,“这些话,别在宅子里传。西厢那三个还养着伤。”
阿柏应了,一溜烟去后头卸车了。
“我自己来。”
焦长风把碗往怀里一揽,躲开了婆子递过来的勺子。
他两只手都拿白布缠着,缠得像两只粽子,只露出几截指头。筷子夹在指缝里,歪着,夹一块炖豆腐,豆腐滑下去,再夹,又滑下去。婆子在旁边看得直咂嘴,他也不急,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夹,夹到第四回,总算送进了嘴里。
姜宅的西厢朝东,窗纸是新糊的,日头照进来,把桌上那一钵豆腐照得白生生的。
罗厨娘知道屋里住着三个伤号,饭菜做得格外软烂,豆腐炖得一碰就散,粥熬得米粒都化了,桌角还摆了一碟她拿手的糟鹅,切得薄薄的,谁也没动。
焦长风吃完了,把碗推开,顺手拿过窗台上那面小铜镜照了照。
他照了很久。
左边眉毛烧掉了大半截,只剩眉头一小撮,右边还好,一左一右,看着像是一个人在皱眉,另一个人在笑。
屋里没人说话。
焦长风把铜镜扣回窗台上。“也好。”他说,“往后不用修眉了。”
他自己说完,自己也没笑。
展鹏举的伤在背上,昨夜他胳膊上的伤看着吓人,阿栀揭布的时候才发现,背心那一大片也燎了,他一声都没吭过。这会儿换药,他只能趴着,脸埋在枕头里,脊背上起了一片亮晶晶的水泡,破了的地方渗着黄水。
阿栀去煎药了,姜昭接过药膏,拿竹片挑了,一点一点往他背上抹。
竹片碰上去,展鹏举整个人一紧,咬着枕头角,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硬是没叫出来。
“疼就喊。”姜昭说。
“不疼。”他闷在枕头里说。
药抹完了,姜昭拿干净的细纱布替他盖上。展鹏举慢慢侧过脸来,半边脸压得通红,看着床帐顶,看了一会儿。
“林述,”他问,“什么时候下葬?”
没人回答。
焦长风在窗边低头拨弄手上的白布,秦墨靠在对面床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姜昭把药膏的盖子一圈一圈拧紧。
那句话就那么悬在屋里,谁也没去接。
秦墨一直不说话。
他脸上的黑灰洗干净了,额角还有一块擦伤,结了痂。阿栀的药他按时喝,饭也按时吃,吃得不多,吃完了就坐着,看窗外,看院子里扫地的婆子,看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干红辣椒。
傍晚的时候,姜昭端着一盏茶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
钟嫂新沏的了茶,是顾渚紫笋,汤色清亮,她端在手里,一口也没喝,端到茶汤上的热气一点一点散尽了。
秦墨看了她一眼,他伸出手,把她手里那盏茶往她跟前推了推,推了一点点。
姜昭低头看了看那盏茶,又抬起头看他。
秦墨已经转回去看窗外了。
她喝了一口,茶凉了,有些涩。
“隔壁那家的学生搬回来了。”
崔管家是在院子里回话的时候顺口提的。他正跟钟嫂对这几日的柴米账,说到一半,想起来,补了一句:“一早就有车进出,拉了好几只书箱。说是山上书院的,院子让给受伤的同窗住了,自己搬回城里来。”
姜昭正从廊下过,脚步停了一下。
内舍、上舍的学子不必下山。
她想了想,没问,转身往后院去了。
后院和隔壁只隔着一道粉墙,墙头上伸过来几枝腊梅,还没开,枝上缀着一粒一粒米黄的花苞。墙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说的什么,接着是搬东西落地的一声闷响,然后是一个很熟的声音:
“书箱靠墙放。那一只别压,里头是抄本。”
姜昭站在腊梅底下,仰着头,看着那道墙。
她到隔壁门口的时候,裴湛正站在台阶上,看着两个小厮往里搬一只樟木书箱。他一回头,看见她,愣住了。
姜昭也站在台阶底下,看着他。
“你……”裴湛开口。
“我住隔壁。”姜昭指了指自家的院门,“住了大半年了。”
裴湛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了看姜家的门楣,又看了看自家的门楣,两座门之间隔着不到十步。
“我住了一年多了。”他说。
“每旬散学,你下山回这儿?”
“每旬散学,下山回这儿。”
姜昭这两日头一次笑了。
“你把院子让出去了?”
“外舍东头有两个伤得重的,客栈住不得。”裴湛从台阶上下来,“山上清静,好养。”
姜昭看着他,她想起他院子里那口烧热水的小灶,那扫得一片叶子都没有的青砖地,那两盆擦得油亮的建兰。
那两盆兰花,这会儿大概没人擦了。
赵晖登门,是第二日傍晚的事。
门房进来回话的时候,说门外站着一个人,站了有一阵了,来回走了两趟,末了才把帖子递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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