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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向当那个人是没有脸的影子,如今影子长了一张清晰的脸,站在她面前,刚刚还拍过她的肩膀。

桌帷底下,她的手在抖,她把两只手压在一起,没压住。

在家的时候,母亲给她束发,束到一半,手总要停一停。父亲看她练字,看着看着,就把脸转到窗外去。那一句对不住,她从没让他们说过。

这一切,都是从那一夜开始的。

可要是没有那一夜,她这会儿该在平江府的绣楼里,学看账,学理家,等着哪一年议亲。

书院的山门,她一步也迈不进来。

她很矛盾,这笔帐她算不明白。

邻座的陆衡碰了碰她的胳膊:“鱼汤还添不添?”

她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

伸手拿起面前的酒杯,掩盖眼神,她抬起眼,往主位上看。

刘干办敬完了一圈,回到何副山长身边坐下。何副山长侧过身去,亲手提起锡壶给他斟酒,壶嘴压得低低的,斟满了,又往他跟前推了推。刘干办没道谢,凑过去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何副山长点了点头,冲墙根抬了一下手。

捧酒壶的那个小厮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换了一把新壶,从陆衡那一头添起。

姜昭盯着那把壶。

何先生在书院是长辈,学子见了要作揖,教习见了也要让一让座。

对着一个八品的干办,斟酒斟得倒像个晚辈。

今日的帖子是何先生发的,人是何先生挑的。这位刘大人,真的是路过,还是原本就是要来的?

她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从那一刻起,她没再碰过那只酒杯。

小厮来添酒,她拿手掩着杯口,冲主位那边笑:“学生酒量浅,一杯就上头,今日是来论诗赋的,喝多了,说的都是醉话,叫先生们笑话。”

她要了一壶茶,茶是寻常的炒青,泡得太浓,苦得舌根发涩。她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睛往席上看。

陆衡跟前的杯子,添了三回。

他不是能喝的人,可今日他喝了三杯,现下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话一句比一句多。起先还是论策论,说以工代赈,说分等造册,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拿筷子在桌上比划,说到州里的常平仓,实存不到三成。

“三成!”他一掌拍在桌上,“七成的粮去了哪里?吃粮的人不管死人,管死人的人没有粮!朝堂上那些冗官,那些世家,屁股底下坐着几千顷的地,哪一个下过乡?哪一个见过饿死的人长什么样?”

吴清去拽他的袖子,没拽住。

“世家当道,寒门就只能.......”

“陆兄,喝多了,喝多了!”吴清的手指头在抖,脸上一片潮红。他拽完了,自己也咧着嘴笑起来:“其实陆兄说得也没错,我爹去年交租,交了七成……”

郭守正伏在桌上,嘟嘟囔囔地说他那个做县丞的舅舅。

孟远舟倒还坐得直,眼睛却是直的,盯着那盆鱼汤,嘴角挂着一点笑。

满桌推杯换盏,笑语喧天。

姜昭去看墙根,四个伺候的小厮,一个捧酒壶,一个端茶盘,另外两个垂着手,低着头,恭恭敬敬的。

可他们的头,却紧跟着说话的人在左右转。

何副山长笑眯眯地点头,说一句“少年人,有血性”。

刘干办坐在他旁边,端着杯子慢慢地喝,一句话也不说,看不出情绪,只是听着。

姜昭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一下往外顶。

她方才只咽过一小口。

不对劲,面红,眼直,话多,手抖。

她小时候合香,尝试用过药材,在自家药铺里见过一样东西,白的,喇叭似的花,晒干了收在一只黑漆小匣里,匣上贴着红纸条:洋金花,有毒,慎用。坐堂先生说,这东西磨成粉兑进酒里,人喝了心里有什么就往外倒什么,一句也拦不住。睡一觉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只当自己是喝醉了。

她把茶盏放下了,盏底磕在桌面上,磕重了,茶水溅出来,烫着了虎口。

这不是一席文会。

她方才还当,这一席是来指点她诗赋的。

十来个寒门学子,没有家世,没有靠山,一个一个灌下去。今日嘴里倒出来的话,明日醒过来,他们或许一句都不记得。

可有人替他们记得!

一个骂过世家当道、骂过朝堂冗官的寒门学子,往后叫人拿着这几句话,要他往东,他敢往西吗?

姜昭一股火从胸口直顶到嗓子眼,桌帷底下,手指抓紧了膝盖。

她告诉自己得控制住情绪,主位上的那两双眼睛,随时会朝她看过来。

她松开牙关,拿帕子慢慢擦了虎口上的茶水,又端起盏来喝了一口。

还有她自己,方才刘干办那一问,已是试探。若今夜她要是也喝到管不住嘴,他往下问的,就不是满月酒了。

她不能再坐下去,可也不能直接走。

怎么办?

姜昭脑子快速转着,拿着茶杯的手越来越紧。

一个今夜只喝了一杯酒的人,在这时候告辞,就等于告诉他们:我知道你们想干嘛。

还有陆衡,他已经在说他爹了,再说下去,倒出来的就不只是骂世家。

她垂下眼睛,看着跟前那只杯子,入席时斟的那一杯,还剩大半。

袖袋里有阿栀给的白瓷瓶,她放下茶杯,在桌帷底下拔了塞子,把两丸药倒进手心,一丸捏破了压在舌头底下,一丸掖回袖袋。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冲得她眼眶一热。

她拿帕子裹住杯子,低头去擦杯沿上溅的酒。帕子底下,瓶口抵着杯沿,酒顺着瓶壁淌进去,淌了小半瓶。她把塞子按紧,瓶子滑回袖袋里,贴着腕子,一阵冰凉。

空口说酒里有东西,没有人会信。有这小半瓶,就有人能验。

她按着额头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先生......学生头有些晕,想去后头.......更衣,醒醒神。”

“去吧,去吧。”何副山长笑眯眯地摆手,“年纪小,不必硬撑。”

刘干办抬眼看了看她的脸,又低下头,喝了一口酒。

后院的角门虚掩着,门外那条巷子里,阿柏揣着手巾,蹲在墙根底下跺脚。

他一抬头看见她,张嘴要喊,叫她一把捂住了。

“回去叫阿栀,带上药箱。”姜昭的声音压在嗓子眼,“让崔管家套车,停在巷口,别点灯。”

阿柏的眼睛瞪圆了,她一松手,他就抓住了她的袖子:“少爷,出什么事了?您不跟我走?”

“上头还有人没带出来。”

她把袖子抽回来,转身进了角门。

门在背后合上,她在门洞的黑影里站了一站,心跳撞着耳膜,一下重过一下,胃里开始往上翻。她拿手背抵住嘴,等那一阵过去了,才往楼梯走。

再上楼的时候,她是扶着栏杆上去的,一级台阶,踩了两回才踩实。

雅间里,陆衡已经站起来了,一只手撑着桌子,在说他爹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一亩也不是自己的,墙根底下捧酒壶的那个小厮,往前挪了半步。

姜昭扶着门框晃进去,一头撞在陆衡身上,胳膊一抡,揽住了他的肩膀。

“陆兄!”她大着舌头嚷,“可找着你了……走走走,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陆衡叫她撞得一歪,红着眼睛回过头,口齿不清问:“什么……什么要紧事?”

“天大的事!”姜昭把他的一条胳膊往自己脖子上一架,“在这儿说不得。”

满桌的人都笑了,吴清拍着桌子说姜昭也有今日,郭守正趴在桌上跟着笑,笑得直打嗝。

“一杯就成了这样。”何副山长摇着头,冲墙根抬了抬下巴,“去个人,跟着照应。”

刘干办没说话,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笑纹慢慢地又堆了起来。

陆衡比她高出一个头,半边身子压下来,沉得她膝盖一软,她咬着牙撑住,架着他往外走,一步一歪,肩膀把门框撞得哐的一声。

下了楼,拐进后廊,跟出来的那个小厮提着灯,亦步亦趋。

姜昭架着人站住了,回头冲他摆手:“陆兄要吐……劳驾,去灶上讨一碗酸汤,再拿只盆来。”

小厮看看她,又看看楼上,脚没动。

陆衡恰在这时候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小厮往后一跳,把灯往廊柱上一挂,掉头往灶间跑了。

后院最里头有一间堆杂物的栈房,门虚掩着,门轴锈了,一推,吱呀一声。里头一股霉草和陈木头的气味,墙角堆着几捆稻草,旁边码着一摞破桌椅。

她把陆衡拖到草堆上放下,陆衡一沾草,身子就软了,嘴里还在嘟囔。

“我爹……一亩也不是自己的……”

“我知道。”姜昭的嗓子一下子哽住了,尾音发着颤。她蹲在他跟前,拖过一捆稻草,盖在他身上。

陆衡没听见,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嘟囔声越来越低,变成了一下一下粗重的喘气。

她蹲着看了他一会儿,她进书院那一日,是陆衡在山门口接的她。他替她扛着书箱,一路上把哪条道近、哪间斋舍漏雨,有什么规矩,一样一样说给她听。后来她才知道,他那一日是替斋夫顶的班,顶一日,书院管两顿饭。抄书,扫院子,替灶上劈柴,能换一文钱的活,他一样也没落下。

一个平日说一句重话都要先红了脸的人,今夜倒好,连他爹的苦处都掏给了墙根底下那几双耳朵听。

她吸了一下鼻子,眼眶烫得发疼,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一手扶住了那摞破桌椅。

她想上闩,但指头不听使唤,闩头对了两回,才对进槽里。

后墙上有一扇窗,窗棂是松的,她两只手攥住一掰,掰下来两根,靠在墙根。襕衫的下摆太长,她撩起来掖进腰带里,两只宽袖挽了两道,拿汗巾扎住,才踩着那摞破桌椅爬上窗台。底下是黑黢黢的一条巷子,离地一人多高。

她跳了下去,袍角叫断了的窗棂挂了一下,嗤的一声,撕开一道口子。

脚底下踩着一块冰,人往前一栽,手撑住了墙。膝盖磕在墙根的石头上,钝钝地一疼。

方才那一口酒的后劲,这会儿顶上来了,整个人头重脚轻。

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嘴里一股酸水。里衣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巷子里的风一过,冰凉。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巷口挪。

巷口黑着,没有灯,一辆车的影子停在那里,马打了一个响鼻。

“少爷!”阿柏扑过来扶她,阿栀跟在后头,夹袄的扣子扣错了一颗,药箱抱在怀里,一句话没说,先抓起她的腕子搭脉。

“我没事。”姜昭把手抽回来,转向阿柏,“你去找裴湛,告诉他我无事,我要回一趟书院。陆衡在望春楼后院最里头的栈房里,门从里头闩着,请他派两个有身手的在后窗外头守着。别声张,就当陆衡是自己醉倒在外头的。”

她踩着车凳上了车,回过身,伸出手。

“阿栀,跟我走。”

阿栀把药箱往怀里一揽,搭着她的手上了车。

阿柏嘴里跟着重复了一遍,念到一半,声音抖了:“少爷,这大半夜的,回书院做什么?”

姜昭没有马上答,她撩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望春楼那几扇槛窗还亮着,划拳声、笑声,隔着半条街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陆衡就躺在那片亮光底下的草堆里,身上盖着一捆稻草。

她手里那截帘布,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

手一甩,帘子落下来。

“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