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送亲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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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本来想明早让丫头送去,”她说,“你来了正好。”
她走回来,把那样东西塞进姜昭手里。
是一只笔袋。月白缎子,巴掌长,口上穿着一根青丝绦。袋面上绣着一句《论语》:
君子不器。
深青色丝线,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不是绣娘的花样字,是姜蕙自己的字,先拿笔写在缎子上,再照着笔迹绣出来的。
“我娘说,”姜蕙说,“字不能当嫁妆。”
她把姜昭的手合上,把那只笔袋攥在里头。
“我就绣出来了。”
正月十六,姜蕙出阁。
花轿从姜家大门出去,鼓乐在前,嫁妆在后,一抬接着一抬,扎着红绸的杠子把整条巷子塞满了。昨夜的灯还没撤,河两岸的铺子都卸了半扇门板,伙计端着饭碗站在门槛上看,桥栏杆上趴了一排孩子。
送亲的是姜磐、姜砚、姜昭,还有姜硕。硕哥儿头一回骑马走在人前,缰绳攥得死紧,马一打响鼻,他整个人就跟着一缩,姜磐只好拨了马挨着他走。
四匹马跟在轿后头,走不快,两边的话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送。
“咱平江府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桥头卖糖粥的老汉连勺子都搁下了,伸着脖子数,“三十、三十一……数不过来,头一抬过了桥,末一抬还没出巷子。”
“姜家这一辈统共就这一个姑娘,能不厚?”挎菜篮的婆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看见头一抬没有?红漆盘里两片青瓦。那是铺面,一片瓦一间,城东的,记在姑娘自己名下。”
“这才叫底气。”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上颠了颠,“娘家把体面给足了,到了婆家,腰杆子是直的。”
茶摊上一个船工打扮的汉子嗑着瓜子,拿下巴朝轿子一点:“要我说,是程家娶着了。姜家大房的账,听说这位姑娘闭着眼睛都对得平。程家有窑,再添一个会算账的当家媳妇,往后四家里头,怕是要往前挪一挪。”
“往前挪?”邻座端着茶碗凑过来,“挪谁的位子?”
船工没答,把瓜子壳往河里一弹,朝河沿上抬了抬下巴。
姜昭顺着看过去。
河沿上一溜灯山,竹架子上的彩绢还鲜亮。
头一座是条三桅的船,桅顶挑着一面灯牌,写一个“姜”字。
挨着的是一匹抖开的锦,灯牌上是“顾”。
再过去是一只一人高的梅瓶,“程”。
第四座的位子上只立着几根光秃秃的毛竹,架顶钉的还是往年那块灯牌,“卫”字的金漆剥了半边。往年这里扎的是一座堆尖的盐山,雪白,夜里点起来半条河都是亮的。如今竹架底下拴着一条卖荸荠的小船。
茶摊上没人接话。邻座低下头,吹了吹茶沫。
到了城南,程家门口早围满了人。
花轿落了地,轿夫却不往里抬,鼓乐也歇了。
姜昭这辈子头一回吃喜酒,规矩是昨夜陈嬷嬷现教的:花轿到了婆家门口,婆家的人要拦门,向送亲的讨利市,给够了才放新娘子进去,拦得越凶越吉利。
这倒是稀奇,前世看电视,都是娘家堵着门为难新郎,到了这里,倒过来了。
拦门的是程瑞。他今日穿一身簇新的绛红袍子,头上簪一朵绢花,叉着腰站在门槛正中,一见姜昭下马,先凑过来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
“我哥天不亮就起来了,从大门到正堂来回走了三趟,数步子。二门里有块砖翘了个角,他蹲在地上自己拿灰抹平了,差点误了换喜服,叫我娘骂了一早上。”
说完,他退回门槛上,眼睛就亮了。
“利市!”他伸出手,“不给利市,新娘子不许进门!”
后头程家的亲戚一片哄笑,跟着起哄:“利市!利市!”
姜磐赶紧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红封递过去。程瑞接了,掂了掂,塞进怀里,手又伸出来。
“还有!”
姜砚也递了一只。程瑞又塞进怀里,手转到了姜硕跟前。
姜硕慌忙去摸袖子,摸了左边摸右边,最后从怀里掏出来一只红封,皱巴巴的,封口粘歪了。
“我自己封的。”他小声说。
程瑞捏了捏,挺满意,也塞进怀里。这一回,手直直地伸到了姜昭跟前。
“你的呢?”
姜昭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搁在他手心里。
一文。
程瑞低头看着那一文钱,愣住了。
“……一文?”
“亲戚之间,”姜昭说,“讲究情分,不讲究数目。”
门口一下子笑翻了。程家一个老婶子笑得直拍大腿,指着程瑞:“叫你拦!叫你拦!这回拦着个厉害的!”
程瑞攥着那一文钱,脸憋得通红,憋了半天,往怀里一揣,侧身让开了门。
“你等着。”他说,“你往后成亲,我上你家门口拦门去。拦你新娘子三天,叫你三天娶不进门。”
姜昭嘴角的笑停了一下。
“阿瑞,”姜砚开了口,语气平平常常的,“你头上的绢花歪了。”
“啊?”程瑞赶紧抬手去扶,扶了两下,又想起来了,“我说到哪儿了?哦,三天!少一天都不成!”
姜砚没接这句话,他偏过头,往姜昭脸上看了一眼。
姜昭已经笑开了,冲程瑞点了点头。
“好。三天就三天。”
姜砚这才把目光收回去,嘴角也有了一点笑意。
“到了那一日,”他对程瑞说,“你先过了我这一关,再去拦。”
“凭什么?”程瑞瞪圆了眼,“我是去拦门的,又不是去当新娘子的!”
门口又笑倒了一片。
花轿抬进了门。
鼓乐重新响起来,比路上还吵。一个戴高帽的先生端着一只斗站在门里,抓起一把往轿顶上扬,谷子、豆子、铜钱、干果噼里啪啦落了一地,一群孩子尖叫着扑上去抢。
有个小的抢着一枚铜钱,叫大的掰开手指头夺走了,坐在地上张嘴就嚎,他娘一把捞起来,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红枣,哭声立时断了。
轿帘掀开。地上早铺了一道青毡,从轿门一直铺进二门,毡子当中横着一副马鞍。
喜娘扶着姜蕙下了轿,在她耳边提了一声“跨”,满院子的人跟着齐喊:“平——安——”
程琛站在青毡那一头,一身大红喜服,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袖口,怎么都不松开。喜娘把红绸的一头递过去。他伸手接,接着的是喜娘的手腕子,烫着似的缩回来,又接了一回,才攥住了绸子。
院子里一片笑。
他没有转身,脸朝着姜蕙,牵着红绸一步一步倒着往里退。
“牵巾得倒着走,不许回头。”程瑞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姜昭边上,嘴里嚼着刚抢来的干枣,“去年我表哥成亲,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了。”
程琛退得不快,步子一般大,眼睛一直看着姜蕙脚下。退到二门,他站住了,脚后跟离门槛不到半尺。
“门槛。”他提醒姜蕙,嗓门大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七寸高。”
盖头的流苏颤了颤,底下漏出来一声笑,极轻,又忍了回去。程琛自己先倒着迈了过去,姜蕙提起裙角,稳稳当当地跟上。
他的耳朵,从耳垂一路红到了耳尖。
“三趟没白走。”程瑞把枣核吐在手心里,啧了一声。
姜昭跟着进了二门,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靠墙第三块青砖的边上,有一圈新抹的灰,还没干透。
正堂上红烛烧得噼啪响,贺客挤得转不开身。拜过了祖宗,程家一位儿女双全的婶子捧着一杆系了红绸的秤走上来,秤杆头往盖头底下一伸,轻轻一挑。
盖头落下来,满堂的人齐喊:“称心如意!”
姜蕙抬起眼,头一眼看的是那杆秤,第二眼才落到程琛脸上,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送亲的不能久坐。席上给他们三个斟了三盏酒,姜砚把杯子递到姜昭手里,声音压得很低:
“三盏,喝完就走。出了门别回头,回头新娘子要想家。”
姜昭那三盏,头一盏是酒,后两盏不知叫谁换成了蜜水。她放下杯子,看见程瑞在柱子后头冲她挤眼睛。
她跟着哥哥们往外走。身后有人唱起了撒帐的词,一句一句,叫满堂的笑声盖了过去。
走到二门,她脚下慢了一步,没有回头。
送完了亲,回姜家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昨夜元宵的灯还没撤,河两岸挂得满满的,映在水里,一晃一晃。
四个人都下了马,牵着走。姜磐和姜硕走在前头,隔着好几步,还能听见姜磐的大嗓门:“……那一回雨下了三天,洞口那头老骡子,怎么拽都不肯进。赶骡子的拿鞭子抽,它就往地上一卧。”
姜硕把缰绳都忘了,扭着脖子看他:“后来呢?”
“后来里头塌了一截。”姜磐比了比,“就塌在它平日歇脚那块。”
“那骡子……”
“如今在矿上,月例比我高。”姜磐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开了春你去了,头一个先认识它。见了它,客气点。”
姜硕“噗”地笑出声来,两只手举在耳朵边上比划骡子耳朵,问它叫什么名字,问它吃不吃豆饼。姜磐一样一样答,答到后来自己也说不清了,就说:“你去了自己问。”
姜砚牵着马,跟姜昭并排走着。
“昨夜去蕙姐儿那里了?”
“嗯。”
姜砚把缰绳换了一只手:“她跟你说什么了?”
姜昭踢开脚边一颗石子:“说马料。”
姜砚看了她一眼,没听懂,也没再问。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大哥,”姜昭问,“程家的窑,冬天冷不冷?”
“窑上怎么会冷。”姜砚说,“窑口跟前,腊月里也只穿一件单褂子。烟大,呛人,一天下来,脸上全是灰。”
“那就好。”
“好什么?”
“姐姐往后天天在窑上,”姜昭说,“冻不着,也就闲不着。”
姜砚想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油纸包,打开,是两块桂花糕,递了一块给她。
“一天没吃东西。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