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书1kanshu.net

尚书令荀彧率先起身。

他整了整衣冠,拱手道:“主公,迁都乃是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许都经营近十年,宫室、府库、百官衙署皆在此地,一旦迁徙,耗费何止千万,恐怕不妥。”

荀彧是颍川人,更是荀氏家主,世族领袖。

他这番话冠冕堂皇,但座中人都一清二楚,许都若废,颍川的政治中心地位便随之瓦解,利益受损的不止荀氏一家。

无论他个人作何想,身为世族之首,这一声反对他非说不可。

“荀令君此言差矣!”程昱忽然开口。

程昱近来日子并不好过。

涪水之役中献疫尸污染水源之计,非但未能伤及袁文,反因被对方识破而令大军轻进中了伏击,十七万大军回来不到三万。

曹操虽未明着怪罪,但程昱心知自己已是戴罪之身,此刻满座之中,谁都可以犹豫,唯独他必须坚定的站在曹操一边。

“仲德此话何意?”荀彧转头看他。

程昱走到舆图前,伸指一点颍川以北:“颍川地势平坦,北方屏障河南已在袁文手中,东北陈留大部亦失。

诸位请看,袁文拥骑兵十万有余,若突然南下,铁蹄一天一晚便可抵达颍川腹地。

请问,朝廷拿什么拦住他铁骑?”

“许都城高墙厚。”荀彧面色不变,“何况袁文至今仍奉汉室正朔,他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现在就攻打许都。”

“不会?”程昱冷笑,“一个囚禁父兄、屠戮地方大族的庶子,他有什么不敢?若他将天子挟持在手,你荀令君届时是降是战?”

荀彧一时语塞。

钟繇缓缓起身,拱手道:“主公,一旦离开颍川南下,属下担心朝臣们未必愿意随行。”

这话说得极为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离开颍川,便是离开颍川士族的根基之地。

钟氏乃是颍川四大姓之一,钟繇此言既是提醒,也是表态。

董昭起身说道:“主公,袁文的科举取士制度或可效仿。”

陈群紧跟着站出来:“主公,袁文近年推行的科举取士,虽有其效,但若主公此刻效仿,士族与地方大族和朝廷之间必生离心。

没有他们支持,朝廷局面只会更加艰难。”

两人一前一后,立场鲜明。

郭嘉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因为他看出来了,这次迁都与否主要涉及政治,而不是军事。

曹操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末席一张年轻而沉静的面孔上。

“仲达,说说你的想法。”

这是司马懿第一次列席丞相府会议,司马懿心里暗骂。

曹操这只老狐狸,分明是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来。

他站起身,略一沉吟。

说迁,颍川大族恨他入骨;说不迁,曹操与武将们也饶不了他。

进退维谷间,他朝曹操拱手道:“主公,此事迁移与否,各有利弊。”

他先讲迁的好处:“若迁至襄阳,据汉水、长江之险,可阻河北铁骑南渡,天子与朝臣得以安顿,主公亦能从容整军再战。”

话到此处,颍川大族已有人面露不愉。

司马懿话锋一转:“然则许都自建安元年定为行都至今,整整九年,不仅是朝廷政治中枢,更是中原钱粮赋税汇聚之地。

一旦全部撤离,政治影响之外,军资粮秣亦将大损。”

他稍作停顿,见曹操微微颔首,才继续道:“属下以为,可将许都保留为副都,一切府库、衙署、留守官吏皆不作变动。

只将天子与重臣迁至襄阳。

如此,既保朝廷根本安全,又不伤许都经济军事之根基。

主公居中调度,两都呼应,进可北上收复失地,退可倚长江固守。

袁文纵然铁骑犀利,却不能跨江而击襄阳。”

这番话不偏不倚,既给足了颍川集团颜面,又切切实实解决了曹操的燃眉之急。

座中众人面面相觑,连荀彧眼中都掠过一丝亮色。

曹操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诸位若无异议,”他说,“便依仲达所言办理,许都为副都,天子移驾襄阳。

具体事宜,由荀令君与董昭拟个章程出来。”

话音落下,无人再言。

议事散去,文臣武将们三三两两走出大厅,脚步声踏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杂沓而快。

武将们难得露出些许舒展的神色。

这两年与袁文交手,从官渡到涪水,处处碰壁,骨头都快被捏碎了。

如今若真能退守襄阳,依江防御,他们也未必不能在江汉之间扳回一城。

几个将领边走边低声议论,语气里带着久违的底气。

荀彧、钟繇、陈群三人并肩而行,步伐沉稳,面色如常。

廊下的风吹起他们宽大的袍袖,却不曾吹乱脸上的平静。

只是三人都没有说话,各怀心事,目光落在前方,又像什么都没看在眼里。

荀攸落在后面几步,歪过头,朝一旁的郭嘉递了个眼神。

“奉孝,”他压着嗓子,“这个司马懿,不简单,他是何人?”

郭嘉负着手,步子懒懒的,像是在散步一般。

他闻言笑了笑,轻声道:“司马懿出身河东大族司马家,其父司马防是大汉老臣。

主公自回许都后,便听人说河东司马防的次子聪慧过人。

就派人征辟他到丞相府,你猜怎么着?他不愿意。”

“不愿意?”荀攸挑了挑眉。

“嗯,装病不出。”郭嘉顿了顿,“可主公是什么人?他想找的人,还能跑得了?直接派人送了一把匕首过去,传话给他:要么出仕,要么自己选个痛快法。”

荀攸听得忍不住嗤了一声,拈须道:“怕死倒也不是什么毛病,换老夫,老夫也怕死。”

他偏头朝后瞥了一眼。

司马懿正独自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身影落在人群的末尾,像一笔刻意清淡的墨痕。

“主公不知道他那副相貌?”荀攸收回目光,声音更低了,“鹰视狼顾之相,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知道。”郭嘉说这话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却仍旧轻飘飘的,“可我们的对手是袁文,主公现在需要新人,新招数来对付袁文。

至于鹰不鹰、狼不狼的,以后再说吧!”

荀攸没接话,只笑了笑。

那笑意停在嘴角,转瞬便散在了廊下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