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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微微一静。

“法治?”祢衡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眉头微微蹙起来,“大将军推崇的,莫非是商鞅、韩非子的那一套严刑峻法?”

“正平此言差矣!”袁文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商鞅、韩非子口中的‘法’,和我说的‘法’,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上层取下一卷纸,展开来铺在案上。

那是一幅他亲手画的简图,几条线、几个圈,标着“帝王”“官吏”“百姓”“律法”几个字样。

“商鞅韩非子的法家,我称之为‘帝王之法’。”袁文用指尖点了点最上面那个“帝王”的圆圈,“它的逻辑很简单:天下服务于帝王,天下围绕着帝王转。

帝王一个人决定天下人生死命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那是帝王一个人的天下,其余所有人,都只是帝王脚下的一粒尘埃。”

他移开手指,在“律法”二字上重重按了一下:“可我说的法治,和这个完全不同。

我心中的法,首先要有一部公平公正的律法,由天下人共同参与制定、共同遵守、共同执行。

所有人都在律法之下,没有一个人能站在律法上面。”

他抬起目光,扫过在场五人的面孔:“商鞅帝王之法,本质上还是‘人治’,只是换了个名字。

而我所期望的,是真正的‘法治’。

人治是以统治者最高意志品德作为依据,统治者认为你有罪,你无罪也可以有罪,他认为你无罪,有罪也可以无罪。

法治核心是公平正义,所有人的身后都有一条共同的律法,只要你不触犯律法,哪怕是我袁文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大将军的话,衡听明白了,可衡还有一个疑问。”

“你说。”

“人都有私心。”祢衡一字一顿,像是在用手捧着一块很重的石头,稳稳地放在桌上,“律法最终需要人去执行,而执法之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亲疏远近。

就算律法写得再好,到了地方上,县令心里偏袒自己的亲友,或者畏惧上面的人不敢执法,那这律法依然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上头发一句话,下面的人听还是不听?”

他停了一下,看着袁文的眼睛:“大将军,如何保证执法之人老老实实按照律法办事?如何保证上面的人不插手、不干预?公平二字说起来容易,可真正落到地上,全是坑。”

他的话说完,郑玄缓缓点了点头,孔融眼中也露出一丝讶色。

他们都没有想到,祢衡竟然能问到这一步。

狂士之名在外,可这一番话分明是反复思量过的,句句都杵在了关键处。

袁文看着祢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不是客气,而是一种见到意外之喜时的欣慰。

“正平这个问题问得好,”他重新坐下来,双手交握搁在案上,“好就好在问到了根子上,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很久。”

他看向祢衡,语气变得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要把每一句话都讲透彻:“我们现在说的这些,都是将来要走的路。

比如眼下在河北,如果正平你是邺城县令,我袁文的亲人在邺城犯了案,你抓是不抓?判是不判?执法之后,你会不会担心我报复你?”

祢衡想了一下,坦然道:“会担心。”

“那就对了。”袁文点了点头,“正因为你会担心,我们才需要设计一套制度来保护你,保护你依法执法之后,不会被我报复。

这套制度要让你知道,就算袁文想替亲人出头,他也指手画脚不了。

一旦他试图干预,就要承担十分严重的后果;如果他敢报复,后果不仅仅是下课滚蛋这么简单,还会面临牢狱之灾…”

他摊开双手:“这不是靠一个人道德就能解决的问题。

我现在说‘你们放心执法,我绝不干涉’,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我换了心境呢?所以必须用制度把一切都锁死:让规则去管人,而不是让人去管规则。”

祢衡望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又深了一层。

管宁在旁轻轻说了一句:“这一步,古往今来从未有人走过。”

“正因为没人走过,才值得我们尝试。”袁文看着窗外渐渐深下去的夜色,“前人没走过的路,不一定就是错的。”

“主公,有句话老夫一直搁在心里。”他的声音苍老而低沉,带着几十年教书育人沉淀下来的那种从容,“您说的这些:法治、平等、共商共建……若真要在河北、关中、中原、益州全面铺开,整个教育将来都要大变。

从蒙童开蒙到邺城学院,学的、想的、信的全都会变。

老夫担心,到时会有多少人想不通,多少人转不过弯来,搞不好内部生乱。”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层层涟漪扩开去。

孔融轻轻点了点头,管宁也微微颔首。

祢衡没有说话,但眉心拧了一下。

郑玄的顾虑太过现实、太过沉甸,没有人能轻飘飘地接住。

杨修坐在末席,原本一直在快速记录,他此刻也停下了。

袁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一阵夜风带着槐树的气息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几晃。

他望着外面黑沉沉的院子,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郑老的担心,一点不多余。”他终于开口,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郑玄脸上,“不久前,我还在和德祖说:这个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杀人,而是改变一个人的固有想法。”

他走回案前坐下,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也重了一些:“哪怕他心里清楚是为他好,他也很难接受。

因为从小到大,他就在那种环境里长大,已经习惯了。

见到皇帝官员要弯腰下跪,那是应该的;缴纳赋税、服徭役,那是应该的;活不下去饿死了,那是自己无能……”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却更加清晰:“这不是谁的错,这是长久以来‘愚民’两个字结出来的果。”

书房里安静极了。

袁文接着说道:“想要彻底改变这一切,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我们得用事实,一步一步地让大家自己想明白、看明白。

今天他用上了雪花盐,觉得好;明天他穿了羊毛衣,觉得暖和;后天他孩子上学堂学会了算账,能帮到他……

这些东西,不需要有人告诉他‘这是对的’,他自己就会潜移默化中受到影响。”

他伸出两根手指:“将来书籍肯定要改,但不能转弯太急。

马车转急了会翻车,人的思想上也是一样。

我们可以一步一步调整书籍的比重:就像现在,比如考试之中,儒学占五成,杂学五成;过两年儒学四成,杂学六成;再过五年,儒学两成,杂学八成。

让所有人慢慢发现,原来算学、地理、格物这些东西,不仅能考高分,上更好的学校,还能实实在在地派上用场,到时他们自己就会明白过来。”

他看向郑玄,目光里没有咄咄逼人的锐利,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恳切:“一代人转不过来,那就两代人,两代人不够,三代人。

只要我们坚持去做,总有一天会成功。”

他端起茶壶给郑玄的杯子里添了些热水,动作很轻,水线细而稳。

“以华夏百姓的聪明才智,只要思想上不再被束缚、被框死,我相信,将来必定大出于天下。

郑老、幼安公、文举先生、正平、德祖,你们想一想,先秦诸子,孔孟老庄,哪一个不是在那个百家争鸣的时代里冒出来的?那几百年迸发出来的东西,到今天我们都还在吃老本。

为什么后来没了?因为有人把盖子盖上了。”

他把茶壶放回去,重新坐好。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那个盖子掀开。

不用掀多大,一条缝就够了。

只要有光透进去,里面的人就会自己想办法把盖子撑开。”

郑玄抬起头,苍老的眼睛里映着灯光,眼角那些深如刀刻的皱纹微微舒展开来:“老夫教了一辈子书,从前以为教人识字、明礼、守规矩,便是尽了本分。

今晚才知,原来识字明礼之后,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话到这里,一阵饭菜香气从廊下飘了进来。

杨修出去传话,很快厨子端着托盘进来,几碟小菜、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羹、还有那道特意为郑玄烧得软烂的火烧肉,依次搁在桌案的空处。

袁文拿起筷子:“边吃边谈。”

无人推辞。

六个人围着案桌坐成一圈,筷子起落间,话题从先秦百家争鸣,说到秦朝的律令得失,从汉初的黄老之治说到如今独尊儒术的利弊,又说到当年齐国的稷下学宫如何广纳百家、各国士人如何来去自由。

袁文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晨光,笑了一声:“天亮了。”

六个人这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跋涉中回过神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带着倦意,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亮色。

大家离开了,祢衡落在了最后。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袁文正送客到廊下,见他回头,便问了一句:“正平,你接下来有想做的事么?”

祢衡转过身来,略一沉吟:“大将军,衡想去河北新闻报,可以吗?”

“为什么?”

“你说过,报纸不是唱赞歌的工具,他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那就是报道世间不公,为弱者发声。”

他顿了顿,朝袁文拱了拱手:“衡想去新闻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袁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拍了拍祢衡的肩膀。

“好!”